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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隐瞒 ...

  •   夏日里天长,太阳已经在西边了,却还是挂得高高的,灿烂骄横,没有半丝落下去的意思。颜须臾穿着湿透了的衣服,却一点都不觉得凉快,只觉得布料紧紧粘合在身上,难受极了。他急着回家,一路飞奔,本来就水当当的衣服上又添了他的汗水。
      但一路跑回到家门外,看上去却又一切如常。大门半开半掩,好像从他跑出去之后就没人动过那两扇门。师父现在半犯病半不犯的,搞不好根本不知道他跑出来了。想起师父就想起聂星沉,怨气又上来了,气呼呼地一把推开大门。
      结果里面“哎哟”一声,被他狠狠推开的门正正好好地撞着了惠牧仪。
      颜须臾一下子愣住了,看师父左手捂着右胳膊,明明白白是正要拉开门的时候被撞到。他走路一向轻得像猫儿一样半点声音都没有,就算有,凭小孩才十三岁的年纪和功力也休想听得到。
      他吃吃地问:“师、师父,你这是要去哪儿?”
      “要去哪儿?”惠牧仪捂着手,气哼哼地瞪着他:“当然是要去找你这个小坏蛋!”
      他说着便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小孩的耳朵:“小坏蛋,说,一下午又跑去了哪里疯?师父找不到你快吓死了知道吗?”
      一说到这儿小孩就很委屈:“我,我不知道!你有聂星沉,根本不在乎我。”
      师父愣了愣,对他用这种态度提到聂星沉十分不解的样子,说:“师哥怎么啦?师哥多疼你,你看,师哥知道你找不到了,拖着伤还要下床帮着找你呢!”
      颜须臾气呼呼地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定没安好心!”
      “你可不许老是用这种态度说师哥,”师父说着在他额头上弹了个爆栗,“长幼有序知道吗,星儿是你师哥。”
      颜须臾动了动嘴唇,他带着恶意,很想问问师父,他说的那个师哥,究竟是星儿,还是逐云?他自己连谁是谁都分不清,怎好说什么长幼有序?可是这话他最多也就是心里想想,面对本来就已经疯疯傻傻的师父从来无法说出口。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院子,师父关上了院门,因为小徒儿自己回来了,毕竟很高兴,摸了摸他的后脑,又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起回房间,边走还边对他说:“今天有鸡汤喝,鸡腿都给你留下了,结果左等你也不回来,右等你也不回来。”
      颜须臾想起小沁潭边出现的陌生人,问:“师父,有没有外人来?”
      “外人?没有啊,”师父的心思根本不在,“哦哦,你是说卖果子的老张?我们谷里的桃子比外面熟的晚,说起来这几天他便该来收桃子了,怎么还不来。”
      “不是,不是老张!”颜须臾想了半天该怎么形容,“是,是那种外人,从外面来的,不是镇子上,是很远的外面,会武功的那种外人!”
      师父愣了一下。
      “你放心,”师父好像忽然清醒了些,“幽谷向来是江湖禁地,任谁来了也不敢造次。”他说着,歪过头,又像个孩子一样打量着颜须臾,问他:“你怎么知道有这样的外人要来?”
      “我……我……”颜须臾支吾了几个字,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他在心里掂量好一阵要不要讲讲那个白霁,想到自己光溜溜的下水,不但让人看光了,竟然看光了他的人还把他当成了个女孩——简直丢人到难以启齿,他决定还是不说的好。
      反正提不提白霁这个人都没关系。惠牧仪毕竟是病人,真真假假编几句谎话掺和着说他也听不出来。他想着,还是应该跟师父说说小沁潭边听到的人和事,不提那个白霁就好。不过聂星沉是不是也听不出来就不一定了,颜须臾要回房间吃饭,肯定要经过聂星沉养伤的那个房间,离着那门口老远就感觉到了师哥的目光。
      被聂星沉盯着的滋味相当不好。或许那目光里并不存在敌视,因为在他眼中,颜须臾肯定没有资格能算是让他敌视的人;但是呢,就算没有敌视和恶意,也一定有满满的探究、戏谑、还有得意扬扬的示威,这比敌视更讨厌。所以颜须臾走到门口能看见师哥了,就立刻狠狠地瞪过去。
      聂星沉大概没想到师弟会瞪他,一怔,眼里的表情没来得及收藏好,被颜须臾清清楚楚地看见,于是他看见了聂星沉那种分明是担忧的目光。
      他会担忧自己吗?开什么玩笑!颜须臾马上就把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假装自己看错了——不,他一定就是看错了。第一聂星沉不会担忧他,第二就算他真的很担心自己他也不在乎,他有师父!
      但师父心里却只有聂星沉。这么想着颜须臾都快要哭了。他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等师父端来晚饭,看见香喷喷的鸡汤面那一霎几乎真的哭了出来。

      本来以为那几个“外人”不会真来了,颜须臾吃完鸡汤面就钻进书房,继续寻找师父那本记录毒药方子的书。只是他有点心不在焉,老想着明天到底要不要去见白霁。
      结果天擦黑的时候,远远地忽然传来了话声:“日月门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一口气七八个名字,实在记不住这许多,总之,这些名字报完,众人齐声来了一句“求见幽谷主人”。那声音满谷回荡,当真是声如洪钟,颜须臾偷偷翻书本来就心中有鬼,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赶紧扔了手里的书,匆匆忙忙地跑去找师父。
      他知道这个时候师父一准在聂星沉那里。不管聂星沉理不理他,他就是喜欢在他旁边坐着,眼巴巴看着都眉开眼笑,简直有病。
      出了书房门,一抬头果然惠牧仪从聂星沉那屋里走出来,看着门口一脸茫然。
      进幽谷有两条路,一条路是走山路,先到后山小沁潭。后山的路更难走些,山上本没有路,就算一路翻过悬崖峭壁好容易到了,过了小沁潭还要过竹林八卦阵;另一条路是沿谷外的小河溯游而上,到的是幽谷正门口,虽然十分偏僻,好歹有路可走,下游河谷小镇上的村民不是人人都认得也差不多。
      现在那些陌生人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幽谷的谷口。
      惠牧仪一脸茫然,似乎在苦苦回忆从前遇上这种事该怎么应对。颜须臾跑到他面前叫“师父”。
      门“吱嘎”一声响起来,是聂星沉拉开了门,出现在门口。他脸色惨白,身上披着件长衫,对颜须臾说:“你跟师父去进屋去。”
      颜须臾难得听他正儿八经叫一声“师父”,不由纳闷。但他一出来,便仿佛有了主心骨,再不喜欢师哥,到底真心实意地认他是自家人。
      惠牧仪却不肯了,急道:“不行不行,星儿伤得厉害,不能下床!”聂星沉看着他,目光竟然有些难得一见的柔和,说道:“你放心,我没事。我从不骗你。”
      惠牧仪认真地想了想,大概真的没想起他有什么欺骗自己的往事,就乖乖地点点头,聂星沉又对颜须臾说:“我身上没力气,你来扶我一把。”颜须臾心里十分不愿意,但知道他说的也是实情,只得扶着他,回了他屋里。

      这时天色晚了,屋子里还没点灯,颜须臾扶师哥坐在床上,回身点亮了灯火。
      聂星沉这屋跟惠牧仪的书房差不多,四壁架子上垒着满满的书籍。除此就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几件半旧的换洗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连箱子柜子都没有。他那柄雪白的剑挂在帐子边上,他本想摘下来,一伸手,牵动身上伤口,脸色不由自主地白了几分。颜须臾赶紧摘了剑给他。
      惠牧仪自己坐了那张椅子,本来那椅子就放在聂星沉床边,他歪着头看小徒弟忙来忙去,似乎只当是趣事。
      聂星沉又嘱咐了颜须臾:“如果这几人真进来了,你们都不要说话,也不要笑。师父现在出手没有深浅,你看好他,我不说动手,你们都不要动手。”
      他自己依旧靠在床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存进丹田,只觉得四肢百骸的气力似乎都抽光了,那也没有办法。他用一种极其缓慢、平和、而且轻细的声音说了话:“在下幽谷谷主惠先生门下弟子聂星沉,敢问诸位,黄昏前来,所为何事?”
      话音落下,外面却是隔了好一阵方才答道:“敢问尊驾便是聂星沉、聂少侠么?这一向少侠英名甚炽,我等虽僻处荒野,亦曾听闻,对聂少侠的风采万分仰慕……”颜须臾听着全是拍聂星沉马屁的话,自然十分听不进去,拉着师父说坏话:“师父,来人说话那么大声,师哥声音这么小,不是给人示弱么?”
      但惠牧仪只是笑着摇头,说:“小笨蛋,想要声音大还不容易?戏台上的戏子,镖局子的趟子,赶车的车夫,拉纤的船夫,声音都大,难道你跟他们比么?真正上乘的武学,便是要这样,举重若轻,以小见大。你师哥声音虽轻,但用内力逼成一线,远远送出去,距离十丈也好,百丈也好,听来都像在耳边。这才叫做高明。”
      颜须臾愣了愣,心里已经服气了,嘴上还是不肯,闭着眼道:“好啊,师父,你偏心!这么高明的本事,你教给他,不教给我!”
      惠牧仪顿时笑了:“你还小嘛,等你将来长大了,高明的本事多了,师父都传给你。”
      颜须臾眼珠一转,说:“我不要别的功夫,我要学毒。师父你的止渴小札在哪里,我要看。”止渴小札便是惠牧仪那本专门记载毒方子的小册子,不知道为什么取了个这样奇怪有趣的名字。
      惠牧仪的笑容一下子变得不自然起来,小徒儿刚赖他偏心,马上就真的得到个偏心的证据,实在自己都觉得不像话,可又不想骗人,只好陪笑道:“不过是一本小册子嘛,这个,这个……等你师哥用完了我让他教你……”
      颜须臾闻言差点晕过去,这不就是说他找了一整天的毒方子原来早就给聂星沉了?
      两师徒自顾着聊天,谷外诸人说了什么都没有听进耳朵里,只知道他们夸了聂星沉又夸了幽谷派,又表达了一番对惠先生的仰慕,最后说道:“在下这里有拜帖,烦请少侠与尊师共览。”
      聂星沉眉头紧皱,没想到这几人礼数周全,竟然还带着拜帖。幽谷虽然向来人丁凋零,这些年更是病的病弱的弱,可名号是响当当的,别人客客气气上门送拜帖,若是不收,那实在太过无礼。若是收下吧,他毕竟重伤,提着一口真气已经十分勉强,这里到谷口虽然只有几十丈的距离,只怕走完一个来回这口气就泄了,自然也就别想再看顾师父和师弟。他想着就回头看看颜须臾,略微犹豫一下,低声说:“臾儿去接一下拜帖罢。”
      颜须臾一愣,接着心里高兴,原来自己也是可以出力做事的。惠牧仪看看大徒弟又看看小徒儿,问:“臾儿,你会接吗?”
      颜须臾撅起嘴,有些生气,抢白道:“接拜帖有什么不会的!我去!”
      聂星沉微微颔首,只是又叮嘱了一句:“礼数不可缺了。”颜须臾觉得被人小看了,心里不高兴,对他伸舌头扮了个鬼脸,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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