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86、44、骑兵

　　“咳，咳咳，”田墨纭咳嗽得像他有七十岁，他的下巴肿了一块，嘴角带血，扈烈风手忙脚乱地要给他擦，他却摇手阻止了他：“叔父，计划成功，雪练在邱主簿那里了。”
　　扈烈风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僵硬，他青着脸说：“好，我知道了，我这就点齐兵将。”
　　田墨纭忙道：“不行，还要再等等，等那个最后的消息！”
　　颜须臾几乎已经忍无可忍，大声叫道：“你妹妹已经身在虎穴，你还要等，你要等什么！”他喊着，冲过来想打，但扈烈风像一堵墙一样挡在田墨纭身前，只手挡住颜须臾，怒吼道：“够了！你懂个屁！”
　　田墨纭在扈烈风身后冷冷地道：“你以为我心甘情愿么？我连未婚妻都陷在那里，我没有其他选择。”
　　颜须臾登时愣住，瞪大了眼睛，田墨纭的脸上出现了诡谲的扭曲，似乎在强忍内心深处的痛楚：“纪曼青是我的未婚妻，我在忍受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颜须臾咬紧牙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熊熊地烧，心里痛苦得无法形容，他恶狠狠地说：“你真恶心。”
　　田墨纭扭曲的表情依然扭曲，他惨笑着道：“对，我恶心，竟然会答应这种计划……但是那个制定计划的人呢？他能想到，竟然还能说服我同意，他是不是更恶心？”
　　话音未完，颜须臾已经愤怒得无以自控，难以言说的痛苦在撕扯他的心，他一脚踢翻了一个条凳，咬牙切齿道：“你给我闭嘴吧，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说着，向营房外冲出去。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要赶在太阳落山咸宁门关闭之前回英州城去，他要去救田雪练出来，让她平安，让她不至于被人伤害。可他一冲出大帐，便惊住了。
　　柳桃营处于英州正南方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中央大帐建立在正中高达丈余的夯土台上，可以说是周围最高的地方，而颜须臾的六识又天生比一般人敏锐——所以他一冲出去，立刻看到了北边，英州的方向，那大团大团在半空浮动的烟尘。他并没有太多经验，此时却本能嗅到了危险将至，同时莫名地通过联想意识到了事实。
　　颜须臾回身掀开帘子，尖锐地喊了出来：“英州方向有骑兵在靠近！”
　　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扈烈风立刻抢出大帐。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田墨纭奋力转动轮椅，随后跟着冲出大帐，他灰败的脸上有兴奋之色，喃喃道：“果然都在意料之中……”
　　柳桃营距英州城南面咸宁门直线距离大约十里多一点。骑兵驰骋带起的烟尘远在半空，扈烈风说，这说明他们最多再有一刻，就会到达此处。
　　所有民团教头被迅速召集起来，扈烈风简单交代了一下事态紧急，便命他们带领自己的队伍，分别到前后两个辕门边设伏。之前那些散漫老兵也被集合起来，由一个教头带领到大校场去操练，以备迷惑敌人。
　　田墨纭被士兵伺候着穿上了特制的半身软甲，有十二柄飞刀成排安放在软甲两肋。外面另有一层宽大的罩袍。他淡淡的要求小校推他的轮椅到扈将军身边去。
　　颜须臾跟在他身边，手掌神经质地紧紧握着自己的剑，看他淡定的表情，恨意滋生。
　　“来的骑兵不会超过五百人，”田墨纭说，他虽然坐在轮椅上，因为兴奋依然喘气声剧烈，“看样子三百人都未必有。虽然祁朝宗对他的骑兵一向自信满满，但这么少的人数，显然另有目的，暂时不会真与民团和我父子翻脸。我们有极大的空间。”
　　骑兵转瞬及至。三百名骑兵，一到柳桃营辕门外立刻分散成长长的一纵，在辕门之外十步之遥分列两边，呈扇形包围之势。为首的朗声道：“团练副史扈烈风扈将军何在？”
　　话音刚落，就见扈烈风一边高声答应着，一边系着甲胄，歪戴着头盔，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颜须臾看得眼珠子险些掉出来。他以前真没发现扈烈风这粗豪汉子还会演戏。只见他跑得又急又狼狈，高大的身形显得十分笨拙，加上穿戴不整的甲胄，看上去活像一只大蜥蜴。骑兵们看得开心，有些人嘻嘻哈哈地笑了出来。
　　颜须臾转头过去，看那些骑兵，忍不住撇撇嘴，原来训练有素的骑兵就这样。
　　他此时和数十人组成的小队埋伏在距离辕门相当近的一处营房内。田墨纭却不在他们身边。
　　扈烈风跑到为首的骑兵身前站定，两人中间正好隔着高大的辕门。为首骑士朗声道：“奉刺使徐大人命，请田公子由我等护送回城。”
　　扈烈风一愣，用带着浓重英州口音的语调说道：“田公子身子不好，用了晚膳就该睡下了，怎么这时候叫他回城？”
　　为首军官笑道：“这是主簿大人的手谕，兴许是有什么事儿非田公子不可。”扈烈风絮絮叨叨又道：“那派个人传个讯也就是了，何必还叫你老哥儿领着弟兄们亲自跑一趟？”
　　军官微笑说道：“扈将军你是知道的，田公子是王爷他老人家都看重的红人，多派几个人护送以示尊重，并无他意。”扈烈风忙道：“哎呀，看兄台这话儿说的，倒是我多嘴了，该打该打。只不过田公子正在里面儿用晚膳呢，今儿白天刚送了两个丫头过来，笨手笨脚不会伺候人，田公子一时半会儿还吃不完。要不兄台领着弟兄们进来歇歇脚？”
　　那军官一怔，笑道：“一向听闻田公子风流，原来到军营里还是不减风流本色？”扈烈风嘿嘿嘿的笑，有几个骑兵也跟着笑起来。
　　那军官仰头看看日头，已经西沉了。便向扈烈风说道：“主簿大人手谕甚急，我等不敢怠慢，快马加鞭一路赶来，实在是不敢有误府衙要事。田公子若无要事，还得烦劳扈将军催一催，不然若是耽误了时间，主簿大人怪罪下来，只怕田公子面子上也过不去。”扈烈风赶紧点头，诺诺连声，说着这就去亲自叫田公子起来，转身笨手笨脚的跑开，跑到一半，又回头招呼小校：“请军官老爷进营里歇脚啊！”
　　但是骑兵们没一个动弹，都依旧立马在原地，呈一个扇形包围住了柳桃营的辕门。
　　颜须臾从窗户的缝隙里观察辕门外的骑兵们。他们大体上当得起军容严整，举止有度，个个儿剽悍。他再看看自己身边的小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脸带菜色，大概因为知道马上就会出击那些骑兵，表情还都带着点凶狠，这凶狠简直和虚张声势无异。让他们去杀光那些骑兵，怎么可能呢？他们只是些饭都吃不饱的乌合之众，大部分都才只有十三四五岁。
　　想到这里对田墨纭的厌弃之情简直无以复加，觉得他就是个根本不拿别人性命当回事，或是用别人的性命成就他自己目的的混蛋。
　　扈烈风一去就不回来，辕门口只有些散散漫漫的老兵，有几个都坐在一处扯上闲天儿了，过了一阵更干脆拿了石子儿出来耍。门外骑兵们越来越等不住，有的松垮下脊背，倒提了武器。有的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为首的军官也渐渐等不住了，开始高声命令门口士兵去叫扈烈风。士兵们开始充耳不闻，叫得紧了便你推我、我推你，好不容易推出个倒霉蛋儿，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的去了。
　　太阳越来越低，天色渐渐昏暗。骑兵军官等得越来越焦躁，忽然一挥手，叫了几个人，跟他一起提缰纵马进了辕门，大概打算亲自去抓田墨纭出来。
　　刚进门，扈烈风的大嗓门远远的传了过来：“来啦来啦，田公子来啦！”
　　军官和那几名士兵听到便停下脚步，只见扈烈风推着田墨纭的轮椅一路小跑着从成排的营房中七拐八绕的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带着笑音嚷嚷：“久等，久等！”
　　田墨纭斜斜地靠在轮椅背上，离得近了方才软洋洋的说：“在下身子不方便，让各位久等啦。”
　　军官看清楚确实是他，松了口气，脸上堆下笑来，说道：“田公子说哪里话……”话字含在他的口里，声音刚吐出一半，忽然噎住。
　　颜须臾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额头上忽然出现了一把飞刀。
　　他一共带进来了六个兄弟，他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其余六个的额头上同时出现了飞刀。暗器高手田墨纭，或许从此刻开始，应该以这样的认知重新认识他，他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神色不动，然而双手同时飞出了七柄飞刀。
　　辕门外的士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扈烈风拉动轮椅迅速向后退去，之前那种笨拙的姿态一扫而空，他呈现出极度灵活迅捷的身手，与此同时辕门内扯闲天的、耍石子儿的老兵忽然间跑得无影无踪，辕门内只剩下迅速后退的扈烈风田墨纭，和一片空旷空地上倒在马下的七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