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85、43、何为混蛋

　　颜须臾在柳桃营又多耽了不知道多少天。他从小贪玩，不爱练功，也不爱读书写字，惠牧仪管教得太宽泛，什么都由着他，画画是他自己愿意学的，可也懒得练，一样技艺平平。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学些什么。
　　一开始或许还有脑筋一热鸡血上头的成分，之后又是因为田墨纭诚心诚意地，教得很用心。白霁对田家总是颇有成见的样子，可是颜须臾见过的田家人每一个都很好，田雪练娇俏可爱，田世伯慈祥热情，连一开始感觉遥不可及的田墨纭，相处之后也发觉是个内心火热、凡事都认真细致的人。颜须臾想到白霁对田家的态度，就越发恨他。
　　他不愿意再多想白霁哪怕一分一毫，无论白霁对他有多好，无论白霁怀有什么样的感情或目的，他知道得越清楚，就越想逃。幸好现在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白霁，机关之术已经占据了他全部心思，他越学，越觉得其中乐趣无穷。一开始的一时兴起已经过去了，其后对田墨纭的感念也过去了，现在让他废寝忘食的是机关术本身的乐趣。
　　当然啦，他也不是故意要废寝忘食的，实在是柳桃营的伙食太差了。一日三餐都是粗粮菜团子加粗粮菜粥，咸菜只有早上有，因为盐供应不足。田墨纭与他日常谈谈说说，曾经提到过华郡王为什么一定要先平定蛮境，就是因为蛮境作乱，隔绝了西南的盐路。而东海的盐运到英州这样地处天下之中、江河上游的地方，花费的人力物力实在太大。
　　更重要的是，英州、华州、宣州在大江之南排成一溜，与大河以北燕王所控之地遥遥相对，将来北伐，大军势必要从这一带过江，盐是重要的军需物资，人要吃，马也要吃，只要蛮境平定，单单花在盐上的成本就要降低几倍。更不要说西南天府之国其他丰饶的物产。
　　颜须臾过去没有想过这么多，一粥一饭，一盐一糖，原来都与天下大势息息相关。
　　他了解到这些后便没那么抗拒那些粗粮菜团子了，不抗拒，但也不想吃，除非饿得没力气，否则真不想多碰一丁点。这样饿了几天，人走路都晃晃荡荡的，之后田墨纭那营房的书桌上便出现了蒸包、酥饼、桂花糕。
　　颜须臾看见别的还好，尤其看见那雪白松软的包子，好像看见了亲师父，也顾不得多说什么，抓过来便咬，一口气吞了半屉，又抓了桂花糕来吃。一边吃一边看着田墨纭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想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又得谢谢他，又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贪吃小瞧了去。可惜什么都没想出来，最后只好问他：“那个，田大哥，你也吃啊！”
　　田墨纭微笑道：“我是团练使的儿子，得和兄弟们同甘共苦。”
　　颜须臾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放下手里的糖酥饼，小声说：“那我也该同甘共苦。”
　　田墨纭忙道：“不不不，你不用，你又不是我们这里的团丁，你是客人，没有好好招待你原本是我的不是。”停了停，又说：“再说，这些是专给你准备的。现今主簿大人回来了，我们和英州城内难以互通，小厨房里材料不足，做不出好吃的，害你饿了好些天，是我这做主人的不是。”
　　颜须臾听到这里，便觉得嘴里香甜的酥饼味同嚼蜡。他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些食物柳桃营做不出，得从英州城里买，而营里和英州城内已经几乎断绝了联系，那这些东西哪儿来的？只怕和白霁断不了干系吧？
　　他却也不问，自己默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什么都不说，开始他新一天的绘画和学习。晚些时候，他把几样点心都包好带到校场上，看娃娃兵们操练，谁练得好，便送他一块点心。

　　下午时近傍晚，田墨纭坐在轮椅上，在营房外面的空地上，往英州的方向看。他面色凝重，颜须臾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焦虑。
　　答案在太阳即将西沉的时候终于来了。一只鸽子在夕阳下飞进军营，一直飞到中央大帐之外，降落在田墨纭的轮椅把手上。鸽子腿上有个细小的竹管，里面有个薄薄的小小的纸卷。田墨纭展开纸卷看了看，轻轻合上眼睛，舒一口气，又看了一遍。
　　颜须臾也凑过去看了看，纸卷上只有四个字：“诸事如意。”
　　那字迹是标准的蝇头小楷，细致清秀，看不出是谁的手笔。颜须臾有些好奇，问：“这是什么意思？”
　　田墨纭含笑说道：“意思是，一切按计划进行，没出纰漏。”
　　颜须臾奇道：“计划？什么计划？”
　　也许是终于到来的好消息让田墨纭没了防备，他似乎许多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遥遥望着英州的方向，喃喃自语道：“邱主簿寿诞，雪练献歌舞于筵席，已经成功留在了他府中。”
　　颜须臾愣了愣，没太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想可能是这些日子吃东西吃得太少，经常挨饿，以至于幻听？
　　接着他仿佛听到了脑海中“轰”地一声，晴天霹雳。
　　他几乎站不稳，愣在那里，望着田墨纭，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不知道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田墨纭仿佛踌躇满志的样子，自语道：“既然雪练已经成功，他应该已经想起我们了……他也在防着我们，所以才会禁止民团与城内互通，那人说他很快就会派人来叫我们回城，只看我们敢不敢回去……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过纰漏。”
　　他自语到这里，忽然提高了声音，叫道：“来人，来人！”
　　有小兵跑过来，田墨纭难掩面上的兴奋，对那小兵说道：“快去请扈将军来！有事相商！”
　　那小兵踢踢踏踏地跑走，田墨纭自己转动轮椅，试图回到营房中去，颜须臾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轮椅。
　　“你再说一遍，雪练到底怎么了？”他咬着牙齿问。
　　田墨纭看颜须臾一眼，有些惊奇地笑了：“怎么，颜兄不知道吗？我以为半面天魔的计划你全都知道……”
　　颜须臾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已经变了调子：“什么计划？你说，到底什么计划！”
　　田墨纭的面色慢慢发生了变化，他满面兴奋的表情开始慢慢地灰败下来，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昨夜太守府大宴，为邱主簿庆贺生辰，舍妹献舞助兴，我们约定，只要安然度过昨夜，今日便飞鸽传讯报平安。”
　　他平静地看着颜须臾，轻声道：“雪练是很聪明的女孩子，她不会有事的。”
　　颜须臾抓紧他衣领的双手在颤抖，她不会有事？她不会有事？你是她的哥哥，亲哥哥，你让她去邱韧那种人身边跳舞？你知不知道他关了多少女人在地窖里？现在一夜，又一天，都过去了，你说她不会有事？
　　这些言语在他的脑海中和胸口深处，都快爆炸了，他竟然说不出一个字，他竟然只能把牙齿咬得格格响，双手颤抖，憋得脸色紫红，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田墨纭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他淡淡地说道：“她是我妹妹，也是我的战友同袍，我们在为这一州的人战斗，就算付出一点什么，也没关系，只要能达到目的。”
　　颜须臾仿佛连整个喉咙都痉挛了，愤怒让他说不出一个字，却听到了奇怪的嘶吼声，他的心都快要爆炸了，它痛得像是要碎成一片一片。那么好看的雪练，又活泼又顽皮的小姑娘，坏兮兮的精灵一样的小女孩……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像疯了似的，语无伦次嘶吼出声，拽着田墨纭的衣领把他从轮椅里面拎出来，再恶狠狠地掼到地上，接着跨到他身上重新抓住他的衣领，对着他的下巴就是一拳。他嘶哑地吼：“混蛋，混蛋，混蛋！”
　　他还欲再打，扬起的手腕却被人拿住了。那只手力量极大，颜须臾用力夺，没什么用，反倒被生拉硬拽的快要脱离开田墨纭了。拉开他的人是谁还是要怎样他统统不管不顾，只想狠狠地揍田墨纭，把他往死里揍，所以一边嘶声叫骂，一边用脚乱踹。
　　身后的人怒吼：“你奶奶的住手！”颜须臾的胳膊被大力拧向背后，剧痛袭来，终于身体的意识被惊醒了，在脑子冷静下来之前，他把双手顺着那股大力向后一背再一错，使巧劲儿卸开，随即拧身逃脱，滑向旁边。
　　这几下子说来简单，实际上已经算是他生平的绝学，用错一步都会给自己雪上加霜，能成功逃脱连自己都没抱太大指望。
　　果然是扈烈风。
　　他显然也没料到颜须臾能挣脱，正在一边狠狠瞪他，一边将田墨纭扶起身来。
　　颜须臾慢慢地甩了甩痛得发麻的手腕，咬紧牙关，死死地瞪着他们两人。
　　田墨纭缓慢地咳嗽，面色萎顿憔悴，给扈烈风扶着坐进了轮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