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83、41、互相试探

　　八月十九日清晨，天还未亮，颜须臾被起床的号角声惊醒，悚然坐起，反应了半天才知道自己身在军营。
　　他住的营房不大，青砖铺地，白灰抹墙，只容得下一张小床，一桌一椅，加一个可以向内打开的窗户。小房间让他觉得舒服和安全。
　　他尽量快地洗漱，想要早点去找田墨纭。但等他去了，那屋子却早就空了。小兵说大公子已经在校场看操练。
　　当即赶去。柳桃营正中的大校场很好找，到了场地边，一眼就看到了田墨纭坐在轮椅上的背影。
　　田墨纭回头看到颜须臾，便对他点了点头：“颜兄早。”
　　他气色依旧不好，眼睛下面一对大黑圈，但情绪却似乎比昨天要好得多。
　　“早，”颜须臾吃吃地说，“你起得真早。”
　　田墨纭笑道：“时间总是不够用，只能克扣自己。”他望着校场，此时三百来个良家子分作三个百人方阵，十人一队，正在各自捉对儿练刀，旁边另有些上年纪的老兵三三两两围坐着看，他们袖着手、抽着烟袋锅、抓着虱子。
　　田墨纭仰头看颜须臾，笑道：“颜兄若有所思，在想什么？”
　　颜须臾向着校场边抽烟袋看热闹的那些个老兵一努嘴，问他：“他们就不用练么？”
　　田墨纭淡淡地道：“他们能在这里晒太阳抽烟，对自己的将来自然有打算，操练他们只是白费力气，没用的。”
　　颜须臾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再看那些悠闲的老兵就不再觉得气愤。只问：“我听说民团足有三千人，为什么只看见这几百人？”
　　田墨纭说：“校场太小，容不下千数百人同时操练，因此我命他们一日三分，每次只操练三四个百人队。”
　　颜须臾又问：“就是说细心操练的只有一千多人？”他仔细看过去，不难看出有许多士兵顶着一张比他自己还要稚嫩的脸，分明还是些娃娃。
　　他喃喃地说：“民团三千人，就已经这么多娃娃兵了，再要征兵可该怎么征呢？”
　　田墨纭嗤笑道：“定了再征三千人，算上他们一共六千。”
　　颜须臾苦笑：“只怕到时候连我也得抓进去凑数，难怪我一时不见，我们客栈那老板夫妇加上伙计大哥都会那么紧张。”他想了半天，又问：“你能练出来的最多一千，一千人到了战场上，能自保就不错了；练不出来的，难道就用来填战壕？那再征三千人，又有多少可以自保，有多少只能去填战壕？”
　　田墨纭冷笑道：“到了那时候，又有什么办法，各自看各自的造化吧。”他说着，往校场上努了努嘴，又说：“九月初九日的阅兵，还得靠他们给我撑下去，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颜须臾大是好奇：“你就打算用这么几个人去阅兵？”
　　田墨纭笑道：“是啊！”他给颜须臾好好地讲了讲他的想法：“到时候主簿大人无论是坐在城楼之上，还是城外高地新台，这一千人打头的三个百人队一走过他老人家座下，立刻从转入山坡背面，走回原处，排到队尾。如此首尾衔接，走上三圈，多半也就够了。”
　　颜须臾眨眨眼，一挑大拇指：“高明！”聪明人真是多，这田墨纭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倒是让他想起了白霁。
　　他想了想，不由又问：“可是你这么糊弄那主簿大人，就不怕他一眼看穿？”
　　田墨纭笑，摇头道：“颜兄，明人不说暗话，咱们就不必互相试探了吧？我并没指望能轻易愚弄屈主簿。也没打算真的送我英州最后的儿郎上战场。”
　　颜须臾怔住。田墨纭说道：“时间还早，颜兄来帮帮我，咱们散散步，怎样？”
　　颜须臾点头，说：“不胜荣幸。”说着，握住田墨纭轮椅背上的扶手，将他推离了校场。
　　两个人轻声谈论的声音很细微，颜须臾的脚步也很慢：“我明明听说，田世伯和田兄你可都是效忠王爷的人。”
　　“效忠王爷，大概不能等同于效忠王爷帐下的旁人，是不是？”田墨纭说着，慢慢地交叉纠缠起他两手细长的手指。
　　“所以你只想杀人，却不想和王爷翻脸？”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王爷现在可是背负着皇帝陛下的希望，而我们……我们是一城的人，不是我一家一姓。不要说是王爷手下深得他信任的人，就是他手下一条狗，能不打，就不打。”
　　“不打他，那就等着他来咬你们么？”
　　田墨纭轻轻地笑起来：“如果这个人不再是深得他信任的人，那么就还不如一条狗。”
　　颜须臾登时站住了，他双手握着田墨纭轮椅的扶手，一时间竟然在微微的战栗，他不明白为什么田墨纭会对他暗示邱主簿已经不再受到信任，却也不想去深究，半晌颤声问：“你们怎么做到的？”
　　田墨纭轻轻地叹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颜须臾沉默了很久，牙齿缝里挤出字来：“半面天魔。”
　　田墨纭微笑道：“不错，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很感谢他。我听说你们颇有纠葛，如果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那也是我的荣幸。”
　　颜须臾终于知道一夜之间，让田墨纭从气色到情绪整个人都变了的是什么原因。
　　他又问田墨纭：“他昨晚来找过你？”
　　田墨纭笑道：“他也去看过你啊。”
　　颜须臾登时愣住，他昨夜上半夜虽然辗转反侧，下半夜可是睡得天塌不惊，别说是白霁那种举动比猫还轻的人，就算是一群大汉在他身边舞狮子，他都未必知道。
　　白霁来看他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
　　越想越难受，一时间从头到脚，好像连牙齿缝里都痛起来。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骂白霁，却也不能骂给田墨纭听；愣了好半天忽然又想起他本是来躲避仇家的，结果被仇家逮了个正着，他现在是不是应该赶紧逃走再说？
　　“颜兄你是怎么与半面天魔结交的？”田墨纭忽然问，他对白霁一副又敬仰又感激不知道怎么谢人家才好的样子，弄得颜须臾着实尴尬，迟疑了一会儿才含糊说：“我从小就认识他。”一边说，一边重新推动轮椅，两个人慢慢地向前走。
　　“原来你们二位是总角之交？”田墨纭说，“颜兄师承幽谷派，这么说他与贵派也是渊源颇深了？”
　　颜须臾皱眉，不知道田墨纭想到了哪里，和幽谷派有渊源且颇深的门派那么多，他也懒得深想，随口说：“没有，没什么渊源，机缘巧合，认识而已。”刚说出口又后悔，白霁都半夜去看自己了，再怎么想推脱也推不干净，说不定还会让田墨纭误会自己是不是在撒谎。果然田墨纭笑一笑，便不再纠结白霁的事了，只说：“我本以为这一次大限将至，我的机关之术定然失传，没想到天可怜见，事情又有了转机。颜公子若想学机关术，我可以教你。”
　　颜须臾只爱听这句话，顿时高兴起来，白霁什么的所有坏情绪一扫而光，雀跃道：“那就别等了，现在就开始！”
　　机关术说白了就是机巧器械，任何机关都是各种小型部件组合而成的，两人一边走，田墨纭一边娓娓地讲他那些大大小小的机关，什么齿轮、滑轮、发条、弹簧，听着便令人头晕脑胀。
　　田墨纭说道：“我自从学得机关之术，一直有著书传艺的心思，只是从前苦于自己学艺不精，近期虽有小成，偏又是朝不保夕……如今既然已经有了转机，这本《机关辑要》也该开始写啦……颜公子不知画艺如何？”
　　颜须臾忙道：“我画画没什么天赋，不过跟着师父学过几天，照猫画虎是不行，照着葫芦画瓢大概还可以。”他心情轻快，只觉得这田大公子好像比田雪练还可爱。
　　田墨纭笑道：“这样最好。你我合作，你来画，我来写。”
　　田墨纭的营房中一切都类同昨天，仿佛一夜的时间根本不曾流逝。房间角落里摆着个药柜子，样子与天下药铺中用的一般无二，这会儿田墨纭带颜须臾往柜子前站定，下巴一扬，笑道：“我的宝贝就在这柜子里，颜公子从第一个开始看吧。
　　颜须臾细细一看，那柜子每一个抽屉上都粘着纸条，写着名字，也和药柜子差不多，只是仔细一看，上面写的都是些“螺丝”、“细铁钉七分”、“弹簧二分”之类的，拉开再看，果然满满的都是这些东西。
　　田墨纭微笑道：“我恰好刚做过一个小东西，你打开右手第一个抽屉看看。”
　　那个抽屉上写着“成品”，颜须臾打开，见只孤零零的摆着一只笔，一只看上去明明很普通的笔。他不明所以取出来，一入手竟然微微一沉，再一仔细看，笔头上每一根毛，其实都是极细的铁丝。
　　这笔怎么用，似乎隐隐地已经猜到了。他将那奇怪的铁笔交给田墨纭，自己侧身站在一边。田墨纭举起那支笔，对着门，一按笔尾，轻细的“咯哒”声后，一蓬闪着乌光的针便发射出去，全部射在门板上，钉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
　　颜须臾胸膛里面心脏怦怦直跳，这一下子要是全数射在自己身上……就算不死，只怕也差不多。
　　田墨纭将那奇怪的笔交给颜须臾，微笑道：“颜兄可以先试试把它拆卸开，再组装回去。”颜须臾早就跃跃欲试，巴不得一声，接过了便埋头进去。只这一支笔，从早到晚，从夜至晨，直沉迷了足足一天一夜，废寝忘食不眠不休，外界发生了什么事，白霁到底还会不会出现，全都不管了，天大地大，一忘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