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81、39、出城

　　颜须臾略微洗漱，整理仪容，又换了件衣服，出门到客栈前厅来吃早餐。
　　掌柜夫妇和客栈伙计看见他，急忙围过来问长问短。昨儿一天不在，客栈里的人都怕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或是被拉壮丁的劫了去，操了双倍的心，乍一见他出现，当然又惊又喜。颜须臾被他们围了好一阵，再三保证自己全身上下到处都很好，没被拉壮丁，也没做什么好事歹事足够被关进府衙天牢；好不容易大家相信他没出什么事，就又各种怪笑起来，原来昨儿田雪练也是来来回回找了他一天。
　　颜须臾听见田雪练也来找过他好几次，便不言语了，低着头自己出神。
　　今天早晨客栈的吃食很有趣，桂花的季节大概已经过去了，八月十八日的早晨，入馔的鲜花变成了菊花。
　　颜须臾低头看着自己面前一碗雪白的汤羹，浓浓的，飘着木耳蘑菇青菜丝鸡蛋丝，还有大堆红的黄的菊花瓣。
　　舀起一勺，汤羹看上去是白白的，然而口感极浓极鲜，带着淡淡的清香气，还有各种食物的多重口感，加上菊花瓣的特有的嚼头，竟然十分好吃。他喝一口便忍不住，就着两根馓子，大口小口的一气儿干掉一大碗。
　　掌柜娘子见他吃得香，十分高兴，张罗着要给他再添一碗。他本就饿了一天一夜，正是来者不拒，又干掉了一碗。
　　吃饱喝足，又命客栈伙计牵来自己的驴在门口，捧着肚子出门，先打了个饱嗝，再慢腾腾地上了驴背。回头看客栈伙计站在门边，犹豫了一阵，说：“我后窗外面街上，有个人站在那里，你把那菊花羹也给他送一碗去，都在我账上。”
　　店小二堆下笑来，说：“没问题！”
　　雾气还没消。颜须臾认了方向，小鞭子轻轻敲着驴背，前往田家。

　　颜须臾在田家门口下了驴，守门的家丁认得他，有两人急忙上前来满脸堆笑请了安，接了缰绳去，殷殷勤勤地请进大门，一边着人去通报大公子、大小姐。阵仗有些大，颜须臾心下茫然，但已经到了这里当然也只有老老实实地跟着进去。
　　厅堂上等了没一会儿，田雪练飞快地冲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短衣襟小打扮，样子朴素利落，手上还戴着掌套，冲过来一把抓住颜须臾，跳脚叫道：“你，你跑到哪去了！”
　　她的急切也不知道是为了他失踪而担心，还是为了少一个帮她营救纪曼青的人而焦虑。颜须臾心里面有些酸苦，情知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轻声宽慰她：“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你放心，我说帮你救纪姑娘，一定不会食言。”
　　田雪练愣了愣，一巴掌打在他肩头上，戴了掌套的手拍得他好疼：“你说什么呢！现在英州……”说着忽然住口，四下看了看，特意压了压声音，说：“现在英州什么情况你大概不知道，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会有什么好事，我都给你吓死啦！”
　　颜须臾的心忽的便软了，他之前总觉得田雪练对他未必存着什么好心，可是细想想，这整个英州或许只有他和田雪练是站在一处的，他们两个想要做的事，可能和所有大人物们都不一样。白霁要什么，伊冰要什么，邱韧要什么，田家和祁朝宗要什么，他不是很明白，但总知道那一定都是极大、极其大的东西。只有他和田雪练两个人要的简单，他们只想营救纪曼青。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颜须臾轻声说，“反正邱主簿还没回来，我们为什么不趁着他还没回来，先把纪姑娘他们救出来？”
　　田雪练皱眉，又多此一举地看看四周，其实她早就把所有下人都遣走了，这大厅空荡荡的，两个人站在中间低声说话根本不可能被第三个人听了去。她紧皱着小眉头说：“你以为我没想过么？只是第一，曼姐现在是太守亲自看管，曼姐丢了，邱韧要拿徐太守是问，徐太守是个书生，绝对不敢违抗邱主簿的命令，如果只有他自己和太守府那几个守卫也就算了，偏偏卞灵修是个一流高手，又对徐太守忠心耿耿，就算他心里同情曼姐，最多通融我们去见见她，却不会放任我们救了曼姐出来，给他家老爷添麻烦。”
　　她停了停，又说：“再说，我们救出曼姐她们，又能藏在哪儿呢？英州到处是邱韧的眼线，他从华州、宣州带来的那些狗腿子，恨不得长十双眼睛盯着我们田家。现在从太守府弄十几个大活人出来，走不了十步，就得跟他们刀对刀枪对枪地对上。那也不是好玩的。”
　　颜须臾也只得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他低头想了想，又说：“不过，我知道英州马上就要乱起来了，我想抢在他们之前，先帮你把纪姑娘救出来，只要在你家里躲过一两天，或者两三天，总之躲过去短短一段时间就行，之后就不用怕什么了……然后我也该离开英州啦。”
　　他想着白霁，越想越觉得这里呆不得了。就算不乱，只要白霁还在这里……他还是远远躲开的好，反正他还要去找师父。
　　但田雪练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合不上，半晌颤巍巍地问：“你怎么知道英州要乱了？”
　　她的语气不对头，颜须臾抽进去了一口凉气，惊惊地说：“你也知道？”
　　田雪练一把拉住颜须臾的手，轻声说：“我现在不能离开英州，可是你可以！须臾，你出城去吧，去民团营地，找我哥哥！”她从腰间解下了腰牌，放在颜须臾的手心里。
　　颜须臾怔住：“为什么？”
　　田雪练两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按在他手心的腰牌上：“你去找我哥哥，他自然会告诉你应该做什么。”
　　颜须臾十分不解，问道：“你……你为什么不能离开英州？只是出城去民团营地都不行么？”田雪练苦笑道：“我爹和哥哥都在民团营地，我的家这么大，家里这么多人，我要是走了，谁来看家？”
　　颜须臾迟疑道：“你真是为了看家，才不走的么？”得到的当然是田雪练肯定的回答，她微笑着，眉目弯弯，俊俏可爱。
　　“……你要是没有要紧事要通知你哥哥，我就不出城去了，”颜须臾说，“我留在这儿陪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呀！”田雪练说，“家里这么多家丁在，再说我们家修建得很讲究，这两扇大门一关上，就算来了几百号人也休想打开。是我哥哥亲自设计的。你不是想学我哥哥的机关术么，他就在城外，你想学他的机关术，现在正是好时候。”
　　颜须臾登时想起了田墨纭。机关术到底是怎样的一门本事，他一向好奇，如果昨天不是白霁把他带走了，他本就应该来田家拜访田墨纭学习机关术的。越想越是心痒，何况他现在来找田雪练，确实也有另一重打算——他总不能老是被白霁那样守着，号称是为他好，好像是深情周到得不得了，可他只觉得困扰。
　　做什么事都有人监视着，一举一动都被随时汇报给别人听，这种状况他想一想就不寒而栗。
　　白霁到底有什么打算，对他到底怀有什么样的企图，他现在已经越来越不敢深想下去。他对白霁这个人的存在都不愿意再去多思考一点点，要是有个机会能让他远离白霁，顺便还能学点新鲜东西占据脑海思绪，不用再去想白霁，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事。
　　可是白霁说的话他还记得，他要伊冰去安排田家的民团和祁朝宗的守备军？这个时候去民团，会不会反而碰上白霁？越想越觉得不能轻率，问田雪练：“有个人叫伊冰，你认不认识？”
　　田雪练一脸茫然：“伊冰？那是谁？你认识的人吗？”
　　也许到了田墨纭那里一切好奇就都有了答案，可是好奇心真的那么重要么？他真的需要那所谓的答案？
　　他想着，又想要寻些什么理由不去民团就好了，说道：“我有个仇家，现在就在英州。我想躲开他，如果这个时候出城去民团，我怕反而被他发现。”田雪练愣了愣，奇道：“你也有仇家？”
　　颜须臾结结巴巴地说：“江湖人嘛，有一两个仇家也不奇怪。”
　　田雪练说道：“那就更得去民团了呀！民团远在城外三十里，人那么多，你躲在里面谁能知道？你怕出城被发现那也好说，我带你去我舅舅那里，你换一套小兵衣服，晚些时候让舅舅随便寻些道理，派你往民团去走一遭，不就好了？顺理成章，一定不会引人注目。”
　　这倒真是个办法。
　　田雪练用一匹高头大马换下了颜须臾的驴子，两个人出门上马，一路往祁朝宗的守备军大营快马加鞭地行来。
　　瓮城中守备军大营一切如旧。两人进了营，听说祁朝宗正在大帐中，与麾下将领谈论要事，便没有再去烦他，直接找到了孟杉。
　　孟杉一开始推辞，称自己胆子小，没有总兵将军大人的手谕绝对不敢造次，何况伪造军籍可是重罪，但他当不住田雪练软磨硬泡，没多久便终于叹着气答应。他带颜须臾去了自己的小帐篷，又叫了跟延续与身量相仿的两个小兵，命他们各自脱掉了上衣下裳，给颜须臾拼凑出了一整身。
　　接下来一切都似乎顺理成章。颜须臾穿上小兵的装备，等到下午，太阳西斜，孟杉果然从大帐领了命令出来，点起一小队士兵共有百人，亲自带队，出城去了。
　　没人知道这群小兵里面就有一个颜须臾。
　　整件事根本也没麻烦祁朝宗，他多半连自己的外甥女来过了都不知道。孟杉全程搞定，无声无息、轻而易举，就把这事儿办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