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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38、放心还是不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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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激烈地哭过之后,颜须臾的反应迟缓而麻木,像是对任何东西都没了探究和理解的意趣。白霁用冰凉的手巾敷过他的嘴唇和眼睛,取了随身的药看看,好像哪一样都没法子拿来抹这两处,无奈只好靠近过去给他吹了吹,明知道没什么用。
又说:“我去弄点热水来。”
颜须臾说:“店家都睡了。”
白霁起身没事儿找事儿似的给他整理头发,又帮他把身上披着的外衣脱了,嘴里说着:“没关系,灶间一定有。你乖乖等着就好了。”
他说着,端了盆出去了。
颜须臾目送他出去,又抬头看看四周。光线昏暗,茕剑就挂在对面的壁上。
茕剑名气极大。早上白霁抱着颜须臾离开的时候,茕剑像平常一样是胡乱搁在桌子上的。颜须臾想到过白霁或许后来回过客栈取走了茕剑,因为无论白霁是善是恶,他毕竟了解茕剑,只要了解就一定不会随意丢弃在客栈中。
结果茕剑现在就挂在墙壁上……挂得整整齐齐的,就像一直在那儿挂着……这算是随意丢弃吗?好像也不算。可是就放在客栈中……难以想象白霁这样的人,也会信任客栈的掌柜小二?
难道茕剑只剩下剑鞘?里面的剑是假的?
这念头忽然出现,颜须臾登时坐不住了,慌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摘下剑,一按蹦簧,铮地一声,那剑向外弹出,不多不少,正好三寸,露出青幽幽一毫飘渺的微光,和剑身上接近剑锷处的一个金丝错成的篆字:茕。
颜须臾松了口气,忽然又想起这剑不能随意出鞘,虽然只出鞘了三寸……之前在幽谷,师父传颜须臾武功的时候,也给他使用过茕剑,但每次出鞘之前,必定沐浴净身焚香祷告,仪式繁琐得不得了;谁知轮到自己这里竟然说出鞘就出鞘,说还鞘就还鞘,简单粗暴得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他叹一口气,抽出剑来,想着白霁之前划伤手臂的那个位置,用剑锋在自己手臂上比了比,依样划出了差不多的一道伤口。
好痛!他长这么大,就没怎么受过伤,剑伤刀伤更是从没有过,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是这样的一种痛……眼看着那鲜血沿着伤口分作无数绺涌出来,那么红。
白霁推门进来,嘴里说着:“我回来啦!”抬眼看见颜须臾的样子,登时吓坏了,满满一盆热水从手中滑落下去。他反应极其敏捷,一矮身重新捧住那盆水,放到地上,之后一个箭步冲到颜须臾身边,看看他的剑,又看看他的伤,脸色瞬间惨白。
他胸口起伏,呼吸得十分急促,接着那脸色慢慢地涨红,似乎愤怒异常。可他也什么都没说,他随身总有金疮药,取出来,拉着颜须臾让他在桌边坐好,一言不发,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他涨红的脸在慢慢恢复平静,只是莫名地仿佛笼罩了一层阴翳。
“你上次那道伤口也是在这里吧?”颜须臾哑声说,“真是很痛啊……你为什么愿意挨这一剑,受这种伤,忍这种痛?就为了骗我吗?你也真是不容易。”
白霁的薄唇紧紧抿着,几乎已抿成一条直线。他也不说话,处理伤口的动作利落娴熟,很快裹好了那伤。他直到包扎伤口的最后一根线绳被系好才呼出了气。
他低头看着那伤,白纱布隐隐透着血液的颜色,那红刺痛他的眼睛,脸上的肌肉也在细微地扭曲。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像没什么事儿一样去门口端来那盆热水,把手巾扔进去浸湿拧干,拿来给颜须臾擦手上胳膊上沾的血。颜须臾默默地由着他,两个人沉默相对,谁都不说话。
直到白霁忽然狠狠地摔开那手巾,像要扑食的野兽一样把颜须臾用力抱住了。
他不停地喘气,气息纷乱。颜须臾一动不动由着他抱,头脸抵在他胸膛上,感觉那腔子里心脏在不停地、剧烈地跳。
“我没有骗你。”白霁说,他微凉的声音听着好像快要哭了。
“早上那时候我真的很生气,你一向知道怎样惹我生气,何况我要离开,预计来回至少三天,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弦轻歌有异心我知道,但教坊有子瑛看着,本来应该很安全。我走的时候已经给你解了穴道,你睡着了,我不忍心叫醒你。”
他说着蹲下身子,仰头看颜须臾的脸,满怀期待,想在那上面找到体谅和原谅。但颜须臾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对,还有很多其他的事,”他沮丧地说,“我不应该让弦轻歌照看你,也不应该放任子瑛去算计伊冰。我是大错特错,你也确实不应该原谅我。”
颜须臾漠然开口:“你真聪明。”
白霁想不到能听到这样的夸赞,不由又带了些希望,仰头切切地看他,但颜须臾依然是淡淡的,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样子,见他目光过来,仿佛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你算计别人,不是一开始就把一切算计好,算无遗策什么的,你总是会留下许多空隙,随着事情进行中,一步一步调整,随机应变,到最后总能一举多得,达到你所有的目的。真是聪明。”
白霁低声说:“我一点都不聪明,我笨得很,才总是会留下一大堆破绽,擦都擦不干净。”
颜须臾沉默了一阵,低声说:“或许因为你自信迟早会解决的,你一定也是自信迟早我会原谅你的,是不是?就算今天不原谅,明天,后天,一个月,一年,迟早我还是会原谅你。我恨了你四年,结果你只陪我三天,我就又乖乖地相信你了。你聪明,我傻,是不是?”
白霁涩声说:“我不是,我没有这种意思……”
“没有的话,你走吧,”颜须臾说,“我累了,要休息。”
白霁好一阵子不说话,面色很是失望的样子,半晌说:“可以,不过你的茕剑先给我拿着,好不好?”
颜须臾笑了一声:“你放心,我不会再伤害自己了,我又没有什么奇怪的毛病,只是想还你一剑。还清就好了。”
白霁低了头,慢慢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会让你还清的。”
“那就当我欠你好了,反正我也无所谓。”颜须臾说着起身,向床边走去,喃喃的说:“你走吧。”
白霁沉默一阵说:“我在窗外守着你。”
颜须臾苦笑一声:“何必呢,你不是有很多事要忙?再说你也不用老陪着我。反正就算你不陪我,我一举一动你也都了若指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屋子呢,不是吗?我的剑就这么随意的留在屋子里,没人偷没人拿,倒是有人好好的整齐收起来,你都这么放心了,何必假装不放心。”
白霁涨红了脸,却是什么都没说。
“想想我是真傻,”颜须臾和衣在床上躺下,眼睛望着屋顶,喃喃的说,“刚在这儿见到你的时候,我还说什么‘你也是孤身一人’;我这些日子找师父的时候,有时候也会跟那些走江湖的打听打听白霁白公子的下落,没人听过你的名字,我还很为你难过来着……早知道我就问‘半面天魔’或者‘阎罗殿主人’这种响亮的名字啦,江湖人听见该闻风丧胆才对吧……你这样的人,当然求仁得仁了。”
他合上眼睛,低声说:“你走吧,我太累了,想休息。”
白霁慢慢地扶着桌子撑起身,依然说:“我就在窗外,你有事就叫我。”
颜须臾怔怔地盯着屋顶。
又怔怔地盯着那窗子。
窗户是关严了的,天光投在窗纸上,一开始黑暗一片,慢慢地黑暗变成幽蓝,又慢慢地从幽蓝色变成浅蓝,变成黯淡的白色。
天已经亮了,却又很不亮堂。颜须臾起身开了另一边的窗户,发现下了大雾。
是雾,又不是风霜雨雪,他自己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登时紧张起来,跑到白霁之前出去的那扇窗,急慌慌地打开。
看到白霁站在雾气里的背影好像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雾很大,飘飘渺渺的浑浊白色,白霁的背影和颜须臾的目光之间仿佛隔着云端。他听到开窗的声音,回头看见颜须臾在窗边,就快步走过来。
他的身影在雾气中由模糊变清晰,走到窗边,隔着窗子问颜须臾:“睡醒了么?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眼睛还痛不痛?”
他仔细地看着颜须臾的脸,没有等他回答,轻声说:“你没睡着,是不是?”
颜须臾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似乎都是涩的,眼睛鼻子都涩着,嗓子是涩的,连心口闷闷的疼痛都带着艰涩。他就这么涩着声音说:“我师父说,雾是天地自然间的毒戾之气,常在雾中,对人不好。你回去吧。”
白霁怔了怔,小心地问:“你是不忍我站在雾气中,还是……只是想让我走开?”
颜须臾一愣,接着便失笑,笑容也是苦涩的:“你果然是聪明人,一句话也能听出两种意思。”
白霁语塞,颜须臾合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