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79、37、你不懂

　　颜须臾猛地回神，扭头向后，看见白霁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月光清亮，照着他的脸，他在冷冷地看着自己，并且冷冷地笑。
　　颜须臾只看一眼，便无声地转身，随意认了认方向，从屋顶上冲向北方。
　　他旅居的客栈就在田家花园的西北方向，他当然不会记错的。他不想跟白霁废话，但白霁见他冲上了屋顶，随后跟着冲了上去。
　　白霁轻功比他好，当年就好出去好一大截，现在的差距怕是比当年还要清晰。他几乎倏忽间就冲到了颜须臾的身边，甚至伸出手试图拉住他：“你一心一意想着那田大小姐，你知道他们家是什么人家？她田雪练又是什么人物？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他或许还是有未说完的言辞，但颜须臾狠狠甩开他的手，反唇相讥：“对，我什么都不懂，我知道我不懂。但是我懂得被欺骗被利用的滋味是怎样！”
　　白霁一怔，颜须臾趁机加快脚步从屋顶冲下地面，沿着坊墙边的小街向前用轻功疾走。白霁之后还是跟了上来，就走在他身边，冷笑说：“你以为那田大小姐，那田家，他们就不是欺骗你，他们就不会利用你？”
　　颜须臾冷冷地说：“我愿意，你管不着。”
　　他知道这样会激怒白霁，他是在故意气他，但也没料到白霁的怒火上来比他想象的要凶。他忽然就一把拽过颜须臾，力气之大，无法想象，颜须臾恍然间只觉得自己像个大布娃娃一样，身体无法控制，不由自主地被甩到坊墙边，被牢牢地按住。
　　白霁压低了声音，自己也在用力抑制着怒火：“我骗你，你恨我，好，算我活该，可是至少我在保护你，就算你不明白，至少我知道我在保护你！”
　　颜须臾狠狠地笑给他看：“保护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来保护我？”他说着猛然一挣：“放开我！”
　　白霁紧咬着牙，面具下的目光凶狠至极，颜须臾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由得有些害怕——可是，可是……他把心一横，倔强地回瞪他，想着就算他逞凶耍狠要杀死自己，也绝不能说一句服软的话。
　　两人斗鸡一样互相瞪着，良久白霁凶狠的目光渐渐变得温软，接着他竟然真的松了手。
　　颜须臾实在很意外，他本以为白霁最轻也得揍自己一顿，至少要还了教坊房中挨的那两巴掌不是吗？只是他心上虽然意外，身体的举动却非常直接，实在是被禁锢在墙边的滋味太难受，他一点都没犹豫，侧身疾步滑开，迅速跑走。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动作像逃开什么似的，白霁本来在强自克制的怒火被他的逃走重新激起来，一伸手抓向他后心，再次甩向坊墙边，这一下又快又重手，颜须臾本是提着气预备轻功奔走的，一口气被生生打断，好半天匀不回来，用力撕扯着叫道：“放开我，你想干嘛！”
　　白霁喘着气说：“让你明白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他是内家高手，气息一向缓慢悠长平静稳定，颜须臾几乎没听见过他的喘气声。现在那声音在靠近自己，无限放大。
　　他眼前一黑，脑袋里轰的一声。白霁噙住了他的嘴唇。
　　那软软的两片东西，是嘴唇，是对方身体的一部分……疯了，疯了，一切都疯了，“霁哥哥你又拿我当女孩子”，是那个又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孩童的声音，还有那个少年的声音，“我喜欢谁，就亲谁。”
　　眼前是一片黑暗，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分辨不清，整个世界都是混沌，仿佛天地还未开，可是嘴唇被轻轻地噙着、吸着、舔舐着地感觉却很清晰。对方地喘气声也很清晰，呼吸的气息吹在皮肤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一开始只是在嘴唇外面，可是脑子里昏昏沉沉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撬开了唇，又凉又软的、潮湿的东西探进口腔，明明微凉，却在点火。意识中好像有无数烟花用混乱的节奏在高处次第绽放。
　　这不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连第二个都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天下最好最美的地方，他们的吻似真还假，像孩童的嬉闹，至少颜须臾可以当作是孩童的嬉闹……那个燥热的暮夏，瀑布声轰隆隆的，他们在水下，他快要溺水的时候他凑过来用嘴渡气，十分悠长的一口气……他现在也快要溺死了，仿佛所有活命用的气都被他吸去了，就像他给过的任何东西最终都会加倍讨回去，就像在那无名小山丘上，他亲着自己的时候，身后不远就藏着一具后来变得无比恶心的尸体。
　　颜须臾开始觉得恶心，他头晕，几乎窒息，他上下颚一齐用力，向在嘴里作怪的那舌头咬下去。
　　但白霁一向比他见机得快，被咬到之前就退了出去，拉开一点小小的距离，不知道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让他的喘息声更剧烈更急切。颜须臾被他狠狠地用力顶着，腿间被不知道是什么的硬东西硌得生疼。
　　他什么都没说，重重地重新亲过来，或许不是亲，又吸又咬的，像要生吃了他一样。
　　嘴唇被碰到会觉得疼，大概已经肿起来，接着是麻酥酥的。那麻酥酥的感觉一直上升到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想咬，想反抗，想要干干脆脆地打一架。所以他也就这么做了，比刚才还凶、还用力十倍地咬下去……然而等着他的是一只捏住下颚的手。
　　他试图咬下去的力量有多重，那只手捏住下颚的手劲就有多重。他痛得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似的，只能一动不动地任由对方像个疯子一样汲取强夺。
　　眼睛看不见，然而刺痛，有热而湿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那滴水珠顺着脸，经过唇角，经过在那儿逡巡的另两片唇，落进白霁的嘴巴里，他终于停了所有动作，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停了一阵，仿佛在辨认那咸的是什么。
　　之后他终于慢慢地向后拉开一点距离，黑暗中只有一点点星光映着他的脸，颜须臾知道再黑再暗他也可以轻松视物，他可以清楚看见自己被眼泪打湿的眼和脸，看见现在的自己有多惨。
　　“臾儿……”白霁沙哑着声音，低低地，有些含糊地叫他的名字，可是又不说话了，两个人之间只有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你只是不知道，”白霁隔了很久才重新说出话来，“过去那么长的时间，我遇见多少人，经历过多少事；每一次，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须臾儿，至少我的须臾儿不一样。我只要想到你，就能坚持下去。”
　　颜须臾怔怔地说：“我恨你，我讨厌你。”
　　“我知道，”他说着似乎苦笑了一下，“我没有奢望你可以不讨厌我，你讨厌我才是对的。须臾儿啊……要是你知道我多希望自己是个好人……但我只有在你面前，才会希望自己是个好人。如果你不在，我就会庆幸自己不是好人。”
　　颜须臾连嘴唇都在哆嗦着，他狠狠地笑起来：“所以你是不是好人还得我来为你负责吗？你这么大人，这么大的本事，你想做什么事谁能拦得住你？你可能有无数理由，但是请你先搞搞清楚你那些理由究竟是理由还是借口？你这样做是为了我，那样做是为了我，你不择手段是为了我，你伤天害理也是为了我！你要站在被你冷嘲热讽的什么正义一方是为了我，你骗我、你绑架我、你把我扔给那个变态死女人也是为了我！”
　　他喘着气，一时间有些敬佩自己竟然可以看得这样透彻。
　　然而这透彻并不能让他不难过。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睑不受控制地抖动，眼泪落了下来。
　　白霁犹豫了好一阵，试探着把嘴唇轻轻按在他眼睛上面，可是咸滋滋的液体还是不断涌出来，怎样都没用。

　　客栈里一切好像都是老样子。
　　茕剑就挂在壁上，装换洗衣服的书箱还摆在床头，店小二每天都送来的一大桶清水也照例摆在墙角。颜须臾用水舀子舀些水倒进脸盆，取自己的手巾浸湿了，按在眼睛上。
　　他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他的眼睛肿痛得都快瞎了，那水很凉，敷眼睛很舒服。中秋已过，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白霁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很自然地铺开枕头被子。一抬头看见颜须臾手里那手巾给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就赶紧过来，从他手里抽去了手巾，放回水盆里重新浸湿，拧干，再整整齐齐地折成长方形，给他捂回去，那形状正好可以同时捂住两只眼睛。
　　原本按着眼睛的，但白霁看着颜须臾，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把那凉凉的手巾移开，在他破了皮连唇角都红肿起来的嘴唇上也轻轻地敷了一阵，小声说：“很疼吧？……对不起。”
　　颜须臾还是没忍住红了眼圈。
　　从来也没有受过这种委屈，更没有想过白霁真正想要的原来是这样。
　　不过自己勉强忍了忍，也便忍过去了，他实在也没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