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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36、好看的皮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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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须臾顾不上身体有多难受,用脚跟狠狠地踹了白霁:“你放开我!”
白霁笑说:“放开你,你走得了么?身上不难受么?”
颜须臾怒道:“我就算走不了,也用不着你抱!”话虽如此,他也没想到白霁听了便停下脚步,把他放了下来。
脚一沾地,实在没忍住,“哎哟”呻吟出声。颜须臾自己也恨自己吃不得苦受不得罪还装不成样子,好在他们此刻还在教坊院子里,旁边就有树木,可以给他扶着歇歇脚。
白霁微笑看着他,也不说话,就只是那样微笑着。他上半张脸依旧覆着面具,颜须臾越看越生气,一伸手给他拽下来,嘴里嚷嚷着:“你老戴着这丑东西做什么?自己也知道自己嘴脸难看见不得人么?”
白霁失笑,说:“我还难看?”
颜须臾登时语塞,气得把面具对着他狠狠摔过去。他笑着接过,依旧好好儿地戴上。
他像是知道颜须臾讨厌他遮着脸,一边往脸上戴,一边耐心解释:“这面具你当我喜欢戴么?只是有不得不戴的原因罢了。”
颜须臾打从见了他,火气就没消过,闻言冷嘲热讽:“既然有不得不戴的原因,干嘛不干脆整张脸都遮上?专门露着嘴巴鼻子,是为了让人看你笑起来很好看吗?”
白霁笑道:“是啊!”
这人脸皮太厚了,颜须臾险些气死过去,怒骂道:“你心是黑的!皮囊再好都没用!”
白霁一笑,说道:“是,我知道我的心黑。你休息好没有?离你的客栈还有不短的路要走呢,我背你,好不好?”
颜须臾好像被蝎子蛰了,跳起来说:“不好!”
可是他说的话从来都不算数。他自己都想不通是怎么转眼就妥协的,糊里糊涂地等明白过来自己已经到了白霁背上。
白霁看上去是清瘦修长的身形,真到他身上就又会觉得他高大健壮得不得了,隔着衣服也能摸出来两个肩膀都紧绷绷的,摸不到骨头,皮肉却是又紧致又弹性十足,颜须臾心里好一阵天人交战,很想咬他的肩膀。
“你可不许咬我,”白霁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咬疼了我,我要生气的!”
颜须臾正想咬他,听着这样说,像是做坏事被抓到现行,赶紧闭了嘴。之后忽然想明白,就又很气不过,白霁生气,他凭什么生气,真正做坏事的明明根本不是自己。
他想着真的在白霁肩膀上咬了一口。牙齿用力,再用力,好像连鼻子都跟着酸了。
白霁行走的速度慢了些。他一定也是痛的,所以走得慢了;可他也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真的生气。他只是慢慢地走着,直到咬住他的牙齿慢慢地放松开。
他们已经离开了英州教坊,正沿着教坊所在的这条街向前走。这条街从前颜须臾很少来,但也知道街两边开出了许多小巷口;白天看,那些小巷子像出现在空荡荡街头的一张张血盆大口,直等着迷途的客人进入某一座巷口;而现在那些小巷口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夜如浸墨,两个人走在浓重的黑暗里,那些红灯笼光线所至的范围极小,灯笼后的深巷越发幽暗,像一只只深不见底、拥有红色瞳孔的巨眼。
“臾儿,你看那些红灯笼,红色原本是喜庆热闹的颜色,为什么那些红灯笼看上去鬼气森森的?”
白霁在没话找话,颜须臾没好气地道:“鬼气森森?谁知道,或许是因为你正在旁边走过去?”
白霁笑了笑,忽然又问:“臾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名字是我师父叫我的,从你嘴里叫出来难听得要死,”颜须臾说着,停了一会儿,阴恻恻地又说:“我还在想,怎么样才能弄死你!”
他以为白霁一定要说些气人的话了,但白霁只是幽幽地说:“这世上要是还有一个人能弄死我,那就是你,一定是你。”
颜须臾愣了一下。
他对白霁说出口的所有话都秉持怀疑态度,第一个念头是,他又要胡说些好听话骗自己了。可是下意识地又觉得这并不是一句谎言——也许他在暗暗地希望这真的不是谎言?
颜须臾想到这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赶紧打醒。所以说出的话也很伤人:“想弄死你的人多了,不多我一个,你知道你自己都干过什么好事,哪天不明不白地死了也是活该!”
“要是我真的不明不白的死了,须臾儿,你愿不愿意为我流泪?”白霁忽然问。
颜须臾有些为难,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问题最初问出来的时候,白霁的语气也随意,声音也温和,听上去就是随口一问,所以颜须臾本来也只是随便一想,他甚至还在想怎样回答能让白霁更难受一点。
结果想着想着自己反倒先难受了。
“如果……”他低声说,“我十三岁那年,如果你死了,我不只是会流泪,我会每天都哭,哭得很惨很惨,很伤心很伤心。就算后来不哭了,我也会一辈子记得你,一辈子想念你。”
他咬着牙,白霁会不会难过不知道,自己却是真真切切的难过,难过到需要认真克制着鼻音的酸涩:“现在不会了。”
白霁没有马上回答,他背着颜须臾,一步一步一步,每一步走得不快不慢,稳稳妥妥,就像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认真走路了。
“……那时候,我不是故意骗你,”白霁幽幽地说,“那时候我也不大,总想让自己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师父说你只是把最好的样子给我看,”颜须臾说,想起师父心里一抽刺痛,“他说最好的那部分你也是你,只不过你隐藏起来的自己与它差别太大。”
白霁苦笑一声:“我只以为我自己善刺人心,原来惠世伯也是个中高手。”
“是啊,我好想念我师父,”颜须臾哑声说,“他为什么离开我、不要我了呢?如果他在,我一定不会这样接二连三的上当,我也就不会这样难过。”
“他不会不要你的,”白霁柔声安慰着,“谁都不会不要你。”
颜须臾笑一笑:“骗我,利用我,也是要我吗?”他的心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刺痛,痛得像胸口有火在不停地烧。
白霁隔了好一阵才低声说:“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颜须臾哽着声音说,“你就算明知道要来对我说对不起,利用我欺骗我的时候你也一样眼都不会眨一下。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理由,来告诉我你有多为难有多不得已?”
白霁轻声说:“没有,我没有想对你说这种话。”
“你每次都这样,”颜须臾哽咽着说,“我就知道见到你准没好事。我以后会想办法离你远一点,拜托你也别再来招惹我。”
白霁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只要你回幽谷去,我保证再也不来招惹你。”
颜须臾登时被激怒了,在白霁背上便用力挣扎踢打起来。他好歹也是十七八的大男孩,再说肢体只是痛麻而已,只要忍得那痛,原本就活动自如;他全力挣扎起来白霁不使武力根本控制不住,三两下就被他挣脱开,跳下地。
他一落地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也不顾,顺着快要摔倒的劲儿往前面跑开好几步,方才扶着墙站住,回头借着天边一点星光看着白霁,咬着牙齿,说:“你没资格管我,我也不受你的管。”
话音落下,他深深吸一口气,向着高处冲去。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一气儿冲上最近的一道墙头,沿着那墙跑了好远,又提气连续跳跃,在树上借了力,跳上了一户人家的屋顶。
他一直没有回头,根本不想知道白霁有没有跟上来。就只是提着自己的一口气,忍着肢体的不舒服,一门心思地向前跑,跑到什么地方,他也不在意。
也不知道月光下跑了多久,他忽然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前方。
好一片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精致园林,正中一座小楼,隐隐透着灯光。
那是田雪练的绣楼。
田雪练不知道有没有找过他。一整天不见,她会不会怀疑他是害怕了他们那个刺杀邱主簿的计划?她会不会以为他逃跑了,会不会暗自嘲笑他,又深深地埋怨他?
他还能不能解释清楚突然消失不是他有意的,他很抱歉,他是真心想帮她……她还愿不愿意相信他?
他要怎样去见她……他以为自己是喜欢她的,和她在一起那么开心……他甚至偷偷想象过将来,很遥远的将来,他成亲的那一天,挑起未来妻子的盖头时,有没有可能看见田雪练的脸……
可是好像很多事都弄错了,他的心没有他希望的那么空旷。
他在那绣楼的对面站着,虽相隔很远,仿佛可以看到窗纸上映出的倩影……千万种情绪一一在心头,他已是痴了。
直到身后的声音打断他的痴念:“离我远一点,就是为了离她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