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76、34、谁最大

　　“伊少侠，半面天魔不在，英州现在我最大，”李公子笑嘻嘻地对伊冰说，“所以你真的不想跟我聊聊吗？”
　　他看起来最多也就十八九岁，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下眼睑有影沉沉的黑眼圈，说他是个耽于酒色的败家子倒是十分恰如其分。偏偏这样一个人，张口便是“英州我最大”？伊冰皱起眉头，并没有回答他。
　　该回答的话他已经说过，“我和你说不着，阎罗殿主人回来，让他来跟我说”，同样的废话他当然不会再说第二遍。
　　“来英州之前我也很好奇，”李公子微笑说道，“英州这个烂摊子，竟然引来了潜龙山庄，又引来了我们阎罗殿，它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让我们两家跑到这里来一较高下？等到真的来了，我才发现，英州这摊子之大、之烂，委实超过我的想象。既然来了，大家都想要拿到最大的利益，伊少侠，你们潜龙山庄这次怕是要输了。”
　　伊冰冷冷的道：“我们是来帮朋友，不是来攫取利益的。”
　　李公子笑道：“帮朋友同时也得到了利益，名利双收，你们比我们更贪心。”
　　伊冰冷冰冰地从齿缝中说出话语：“我说过我跟你说不着。”
　　“半面天魔也跟你说不着，”李公子针锋相对，言辞犀利，“若是你们聂大侠来了，还可以卖卖他面子；既然是你伊少侠，你就只有跟我聊天的份儿，懂吗？”
　　他话音落下，露齿冷笑，伊冰脸色铁青，二人无声对峙，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既然伊少侠想跟我聊，咱们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声音出于窗外，颜须臾脑中轰地一声，果然连身在外地无法赶回都是假的，白霁这人从头到尾全部都是假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利用是真的。李公子说得没错，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呢？孑然一身、孤苦无依的小孤儿，唯一的亲人也失踪了，怎么能向一个恶迹累累、从来都以欺骗耍弄他为乐的人寻求温暖？
　　白霁从大门进来，白衣缓步，身形潇洒，脸上依然覆盖面具，魔鬼般的面具之下是覆盖不到的微笑，温和俊美如谪仙。但他的笑也是假的，微翘的唇角包含着毒牙。颜须臾咬紧牙关，身躯在发抖。
　　李公子扭头看白霁进来，便对他一笑，说：“你回来了。”
　　白霁微笑道：“我不回来，这里的事怎么善后？”
　　他语气中似乎颇有见怪之意，李公子默然无语，上身微弓，向后退开几步，让出伊冰面前的空档。白霁却只对伊冰点头致意，径自走向床边。
　　他没说什么，伸手扶颜须臾坐起身，一边检视他身上的绳子，一边低声问：“你还好么？有没有哪里痛？有没有不舒服？”
　　这温柔的话语还没说完，颜须臾能动的那只手抡圆了，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手掌打在脸颊上，声音十分响亮清脆，也算是下了狠手，打得重极了。白霁竟然也没有闪躲，硬生生地挨了。旁边卞灵修和伊冰都愣住，李公子大怒，向前疾冲了两步，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捏着拳头站下，只咬牙对白霁说道：“你若是舍不得，不如交给我！”
　　白霁脸上红红的指印明显肿了起来，但笑得还是很温和，他不理李公子，只问颜须臾：“有没有好受些？”
　　颜须臾哆嗦着嘴唇，恶狠狠地道：“没有，我只会更恨你！”
　　白霁默默地点了点头，神色落寞，但什么都没说，就在颜须臾身边默默地站了好一阵子，方才起身走到伊冰面前，撩衣席地盘膝坐下。
　　他以这样的姿势与伊冰面对着面，视线平齐，温温地说道：“伊少侠，此番得罪了。几次邀约，均不得伊少侠答复，不得已出此下策，望勿见怪。”
　　伊冰竟然也很是心平气和：“在下不才，只知尊号令行事；我家兄长从未说过可以与贵门合作，在下不敢擅作主张，有失礼之处，还望阁下多多包涵。”
　　白霁点头微笑道：“伊少侠想必是误会了。英州之事，我们并不是合作，你要听我号令。”
　　伊冰看着他，竟然笑一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号令？”
　　白霁淡淡地笑：“因为你别无选择。所谓箭在弦上，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伊冰的脸慢慢地沉了下来，好半天才问道：“已无转圜余地是什么意思？”
　　白霁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说道：“在下今日分别拜谒过两个人，伊少侠想不想知道都是谁？”
　　伊冰的声音有些嘶嘎，他苦笑了一下，说道：“华郡王和霍太傅。”
　　白霁微笑点头，说道：“难得他们两位都在一日行程之内。我本来以为这一趟没有三天时间是走不完的。天幸这两位贵人都很好说话。”
　　伊冰咬牙道：“聂大侠也在。”
　　白霁点点头：“不错，如果没有聂大侠促成，他们两位根本不会驾幸这么远的地方。奈何聂大侠临时有事，去了孟州。这里的事本来已经全权托付给伊少侠的，可惜伊少侠没有接到聂大侠的飞鸽传书，一直以为自己只要照看好颜公子，其他一切等着聂大侠的指令就好了，是不是？”
　　伊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点着头，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是你们在其中捣鬼。”他的目光看向颜须臾，咬牙切齿地道：“颜公子清晨失踪，整个白天我都在四处找他，才会误了书信。”
　　白霁微微一笑，说道：“聂大侠自从知道我在英州，便处处操心他师弟的安危，连带伊少侠都不得安宁。既然如此，我自然也得做点什么成全他一片孝悌之心。”
　　他话音还没落，便听见身后嗖嗖的劲风，显然有人偷袭。他知道颜须臾就在身后不远的床上半靠半坐着，即使只穿着中衣，身无长物，毕竟有一只手可以活动自如。
　　但那劲风声听着便不对。白霁便将身子略微倾斜，反手回去用手腕上的金属护腕打落了飞过来的东西，低头一看却是只鞋子。
　　李公子已经冲到了颜须臾身边，很是恼火的样子，怒道：“你是不是自信没人敢动你？”
　　颜须臾正想冷嘲热讽讥刺他几句，那边厢白霁淡淡地开口：“就是没人敢动他。你若不信，动他试试看。”
　　李公子气得脸都涨红了，明显很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得恨恨地往床架子上踢了一脚，之后便瞪着眼对颜须臾虎视眈眈。颜须臾白了他一眼，冷笑道：“地上还有一只鞋，你可把我看好了。”
　　他还没说完，李公子飞起一脚，把地上那只鞋踢飞了。
　　白霁不回头也知道身后两人摩擦不断，他只装做不知道，对伊冰说道：“英州城内有民一万两千户，五万上下人口，十之七八是老弱妇孺，剩下还有一半是前线退下来的伤残士兵；太守府衙卫队一共有壮年卫士三十九人，总归这位卞护卫掌管；总兵祁朝宗的守备军在南城瓮城，团练使田老爷的民团在城外三十里。可是邱主簿随身的扈军，此时此刻在英州城内，共有四营一千零七十人，分驻四城，顺便我还听说邱主簿的扈军大部分是四年前水患之时，邱主簿亲自在孟州、江州、交州等地收服的流民残匪——伊少侠，我的记性可不怎么好，这笔帐没记错吧？”
　　伊冰皱着眉头，不说话。白霁转头向旁边的卞灵修，问道：“卞护卫，在下所说，有没有一字偏差？”
　　卞灵修缓缓地睁开双眼，缓缓地说道：“与在下所知一毫不差，佩服。”
　　白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英州这件事，本来只要死一个人就可以了结，怎么死我并不在意，其人死后英州这里的局面怎么样，会不会骤然出现权力空缺，镇守四城的一千零七十扈军会不会作乱，又会不会有其他别有用心的人趁乱兴风作浪——这些其实我也不在意。可是伊少侠未必可以不在意啊，毕竟我是魔头，而伊少侠才是心系苍生的侠士。”
　　伊冰苦笑道：“我似乎确实别无选择。”他话锋一转，苦笑变成冷笑，又道：“若我不肯听你号令行事，你也不是很在意要不要亲自下场为祸作乱，反正死一个人也是死，死成百上千也是死，是不是？”
　　白霁皱一皱眉，笑道：“拿这一城的黎民苍生做要挟，也太有违侠义之道了，伊少侠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呢？”
　　伊冰淡淡的说：“这话出自阁下口中，真教人意外。”
　　白霁只是笑，似乎也在揶揄自己：“我也是不得已啊。若不是为这一城黎民苍生考虑，我也不必浪费这么多时间心力，伊少侠也不必做这种选择。”
　　伊冰听到这里竟然也笑了：“没想到半面天魔还有这样的好心。”
　　白霁侧过脸，把下巴望颜须臾那边点了点，笑道：“我总要做些好事，不然怎么指望人家能原谅我？”
　　伊冰看看白霁又遥遥地看看颜须臾，面色古怪，似乎忍了很久才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吞下去。白霁在他面前又坐了一会儿，却是默默无言，直到伊冰终于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白霁对他微笑，温言道：“祁朝宗的守备军，与田家的民团，这么强大的势力怎么能不用呢？”
　　伊冰皱眉道：“我没有能力去调动这两支军队。”
　　白霁一笑，说道：“你有，你们本来已经在做的计划，只是可能不那么完美，需要一点点小小的调整——我可以帮你们。”
　　伊冰脸色极其难看，隔了很久方才微微点了点头。
　　白霁微笑，朗声说道：“有劳伊少侠。”上身微弓致意，接着站起身，向旁边两步，到卞灵修身前，照样撩衣席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