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74、32、小白脸

　　身后紧紧贴着个缩成一条的大活人，那感觉实在不好玩。颜须臾使劲拱了拱身后的人，没好气地低声道：“没人了，还不起来！”
　　卞灵修慢慢地向后挪开身子，微微的骨节响动，他收了缩骨大法的神通，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颜须臾转回身，虽然身上捆得像个大粽子，但他是灵活的粽子，他一个骨碌躺平，瞪着眼，看着那卞护卫，瞪了半晌忽然满脸堆下笑来，说：“那个，卞护卫，你是太守老爷身边的人，徐太守治下出了绑架案，你管不管？”
　　卞灵修一怔，老老实实地道：“无论是不是我家老爷治下，绑架是重刑案，我遇上都会出手管一管。”
　　颜须臾呼出一口气：“你管就好。”接着变了付面孔，低叫道：“我就是被人绑架来的，你看不出来吗？你，你，你还不快帮我松绑！”
　　卞灵修又一愣，接着还真就上手来帮他解绳索。
　　他肯帮忙，颜须臾先松一口气，他本来十分担心卞灵修与弦轻歌是蛇鼠一窝，转念一想，卞灵修偷偷摸进弦轻歌房间里，四处翻找东西，显然他们俩就算表面上过得去，也一定是貌合神离。果然卞灵修找到绳结，一边仔仔细细地解，一边问他：“你是被谁绑在这儿的？弦轻歌？”
　　这个问题颜须臾并不想照实回答，他想起来就又生气又难过。他是被白霁带来的，白霁那么机灵的人，为什么会把他送到弦轻歌这里？是因为太信任弦轻歌，还是根本不在意他的安危，不在意他会不会有危险？他忽然想起弦轻歌说过她会在白霁面前装傻。
　　接着又想到，当日在桂花林中，与卞灵修密会的不正是白霁与他的同伴？他们在密谋的到底是什么事？
　　想到就忍不住要问：“卞护卫，你认不认识白……哦对，他叫‘半面天魔’。”
　　卞灵修很认真地给他解绳结，可那个绳结打得很特殊，绳索中又绞着牛筋，一时半刻还真是很难解开。听到他问，随口回答：“半面天魔？我不认识，我只听说……”说到这里忽然抬头，恍然大悟一般，问颜须臾：“你说这次来的人就是半面天魔本人？”
　　颜须臾点头，问：“他很有名吗？”
　　卞灵修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苦笑道：“很有名吗？大概算是很有名吧。”
　　颜须臾盯着他问：“他是你找来的？”
　　卞灵修解绳结的动作停了停，苦笑道：“是弦轻歌推荐来的。我没想到是他本人……只知道是他阎罗殿上的人。”
　　颜须臾好奇道：“阎罗殿又是什么东西？”他感觉到身上的绳索似乎有些松动，使劲晃了晃，伸长了脖子看卞灵修解绳结的手，说：“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卞灵修拍了拍他的后脑，说：“转过身去，放松些。好在牛筋没有沾水。”他取出了贴身的匕首，想要插进绳索和肉之间将其割断，但绳子绑得太紧，哪儿都下不进刀子去，无奈还是得用手解。一边费劲地弄，一边又说道：“你问这些做什么？好歹也是个走江湖的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颜须臾怒道：“这就算问得多么？我还没问你找半面天魔来做什么呢？总不会是要刺杀邱韧吧？”这话声音大了些，卞灵修很紧张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在他后背上警告式的点了点，说道：“这种话不要乱讲。”
　　颜须臾更加生气了，狠狠地用力一挣表达他的不满，说：“小爷就讲了，怎么着！他又不是皇帝！”
　　卞灵修又拍了拍他：“别乱动！”停一停，又说：“他虽然不是皇帝，他身后那人是华郡王，那是皇帝的伴读，总角之交，深得皇帝信任。得罪了邱主簿，便是得罪了华郡王，也便是得罪了皇帝。”
　　颜须臾生气地说：“小爷才管什么皇帝不皇帝的！咱们是江湖儿女，皇帝老子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小爷头上！”
　　卞灵修淡淡地笑道：“我也是吃皇帝家俸禄的人，你不要皇帝管，是不是也不要我管了？”颜须臾登时急了，说话都结巴起来：“喂喂喂，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可不能放手不管！”话音刚落，一条手臂忽然得了自由，整个人都向侧边趴过去，忍不住叫：“哎哟，疼！”
　　卞灵修也有些愁，自言自语道：“这绳结打得好古怪。”原来他费了半天力气，只松开了颜须臾的一条手臂，剩下的大半个身子依然被捆绑得紧紧的。他只能伸手扳过颜须臾，又道一声：“得罪。”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地观察，找剩下的绳结。
　　颜须臾难受得直哼哼，那条手臂一得了自由立刻酸麻痛胀，难受得不得了。但即使那么难受也没耽误他听窗外的声音，他忽然脸色一变，说：“有人来了！”
　　卞灵修接着也听到了，那脚步声很重，不像是身有武功的人；但又重得有些离谱。速度也很快，转眼就推开门冲进来。
　　这脚步声肯定不是弦轻歌，但卞灵修还是立刻掀被子钻进颜须臾的身后，又使了缩骨大法。
　　那冲进来的人随即关上了门，接着直直冲向床铺，一把掀开了帐子。
　　颜须臾先闻到了浓浓的酒气，床边那人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酒精随着一呼一吸的空气挥发，闻一闻都要醉了。但还没等他抗议，那人满脸酡红，打了个酒嗝，熏得颜须臾差点晕过去，之后听他喃喃地说：“我就知道她床上有小白脸。”
　　接着二话不说，钻进帐子，跳上了床。
　　颜须臾本以为他是来捉奸的，谁知醉汉的脑回路根本异于常人，他笑嘻嘻地探着头，对颜须臾说：“我也来当小白脸，咱俩做个伴儿，好不好？”
　　一边说，一边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醉醺醺笑嘻嘻地说：“哎呀哎呀，这床可真舒服！”
　　颜须臾苦着脸，拼命想无视的事实是被窝里三个人，只有他穿着袜子，另两人都穿着鞋子……他只有尽量把自己往边上缩，但愿不要碰到那两人的鞋底。
　　那醉汉竟然发现他在偷偷溜边，一边拽着被子，一边自来熟地说：“你给爷打个掩护，爷今晚就宿在这儿了，谁也别想抓爷回去！”说着，可能在被窝里摸到了什么，大惊失色：“咦？”
　　被窝中间有骨骼咯嘣作响的声音，卞灵修忽然便自缩骨大法中恢复，他无声无息地伸出一根指头，直接戳向那醉汉的天突穴。
　　颜须臾目睹一切，忍不住“嘶”地一声，天突穴的特点是点中就不能动，功效简单明了。并且它一旦被点中也很难自行解开。卞灵修这一招十分稳准狠。颜须臾几乎要忍不住给他喝彩了，尤其那醉汉李公子那副表情，张着大嘴，眼球突出，显然十分难以置信，三分可怜外加七分滑稽，颜须臾越看越好笑。
　　但他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完全恢复了的卞灵修就被点中了天突穴。
　　他瞪着眼，紧紧蹙着眉头，眉宇间全是不相信。但再不相信也没办法，他真的被点中了天突穴。
　　颜须臾忽然之间无比后悔自己没从头看到尾，醉汉李公子是怎么出指点中卞灵修的他全然不知道，只知道忽然之间，本已经柔软得像跟面条一样的李公子全身绷紧，接着出了那一指。
　　可惜那一指是在教坊昏暗房间的床上，倘若那一指在天下人面前施展，一定会惊天动地，说不定还能载入史册流传千古呢！
　　但现在毕竟是在教坊的床上，颜须臾还被捆绑着，只有一条右手臂勉强能用，始作俑者依然露着大大的笑容懒洋洋地躺在旁边。
　　颜须臾颤声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卞灵修好歹还会帮他解绳子，这不知来历的“李公子”，能做什么可就很难说了。
　　“我是谁？你猜？”那李公子笑嘻嘻地说，就是不肯回答问题，“爷喜欢捉迷藏，你有什么问题，我们玩完再猜。”
　　差不多他的声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弦轻歌来了。
　　“李公子，李公子？”她一进门就开始温柔地呼唤，不得不说这女人说话声音也好听，轻柔圆润又很厚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唱歌也会是一把好嗓子。颜须臾差点就忍不住要喊出来：“李公子在这里！”还没开口，李公子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伸过来，手上一枚尖端锋利的发簪，顶住了颜须臾的脸。那意思很简单明了，敢乱说，就在你脸上横七竖八，划几个道道再说。
　　弦轻歌轻声笑道：“李公子，你也真淘气，你怎么跑到奴家房间里来了？奴家虽看不到你，却能猜到你在哪儿呢，你在床上，是不是？”
　　透过床帐的缝隙，颜须臾清清楚楚的看到她的手反在背后，一点寒芒则在她的发髻后面……她的举动很轻盈，身上的穿着轻薄宽松，便于行动。
　　她背在身后的手中是出了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