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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30、口蜜腹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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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的女孩子习惯了日夜颠倒的生活,虽然现在不必再在夜间操持生计,有些生活习惯却很难改变,比如午睡。
中秋后白日见短,午睡醒来很快天就要黑了,因此提前了午饭时间——为了保持优美的身姿,饭当然是可以不吃的,可是觉却不能不睡。弦轻歌带着颜须臾回到之前的房间,那张据说睡过脏臭一百倍男人的床已经有人收拾整理过了,华衾绣被,十分齐整,弦轻歌笑着将颜须臾推到床上,说:“这张床以后就是你的了,啊哟,你的脸红成猴屁股了!不要害羞,姐姐睡外间。”
外间安放着个贵妃榻,颜须臾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上面也铺好了锦缎的被褥。他看着四下的富贵装饰心中疑窦丛生,许是看出了他目光中的怀疑,弦轻歌柔声问:“须臾儿,你不相信姐姐说的话,是吗?”
颜须臾只得点点头:“姐姐所说的诸般困苦,我也感同身受。只是这里处处锦绣,实在不像是穷困潦倒的样子……”
弦轻歌微笑着叹一口气,说道:“须臾儿,你若是不肯相信,姐姐也无可奈何。只是你要知道,我们英州教坊天下数一数二,诸般细软多少年前就置办得很充足,就算是穷了,但凡还有一线生机,我也不能把姐妹们闺房中用过的锦被拿去变卖呀!”
好吧,这似乎确实是个解释。
弦轻歌让颜须臾睡在卧房,她自己睡在外间榻上。地当中一个铜铸的博山炉中燃着檀香,青烟缭绕,幽幽漫漫,那气味熏得人不像是困了,更像是醉了——颜须臾听着外间女子轻柔而均匀的鼻息,知道她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鞋子。
四处万籁俱寂,若不是透过茜纱窗的阳光正好,根本不像是在大白天。
他轻轻地憋着呼吸,无声无息地走过弦轻歌的身边。
英州教坊在什么位置,他当然知道。他好歹也是在英州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过好些天的人。教坊旁边是个寺庙,寺庙再过去是连片民宅,民宅再过去便是城隍庙、关帝庙,两庙再过去便是太守府衙——他都清清楚楚。他连从房间出去后,应该走哪个方向,跳哪一堵墙都想好了。
弦轻歌说的话他是信的,不过最多只信一半。这女人一心向着主簿大人是肯定的了,但主簿大人未必像她说的那么好,就算对她们确实有许多好处,也泯灭不了一城的人都恨他的事实。何况……颜须臾没忘记第一天到英州,第一次见到弦轻歌的时候,老海叔对他说的话,不要多看,多看一眼,要被挖去眼睛……
又温柔又娇媚的弦轻歌哪里像是要挖人眼睛的样子?可是老海叔又有什么理由骗他?
白霁是会骗人的,跟白霁关系匪浅的弦轻歌当然也会骗人。
最起码,穷得快要活不下去的人,却盖得起锦缎被子,还焚得起檀香,用得起铜铸的香炉——单是那一个香炉,铸成铜钱,该有多少?
院子里也没人。
教坊中的女人们似乎真的都去歇午觉了,竟然真的到处都没人,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隔了一道墙,颜须臾倾听着房内窗下弦轻歌的呼吸声,均匀和缓,果然是睡着了。
他看向旁边一道花木掩映的墙壁,他只要跳上墙,沿着山墙跑一段,肯定就能看到观澜寺。想到就做,他起步便跑,一边跑一边气沉丹田,只待一个跳跃便可以冲上那墙头。
可是他没有冲上墙头,他刚跳起来便觉得胸口里面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打了一拳似的,痛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痛得他直接跌回地面,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他从来没这么痛过,下意识的眼泪都溢出了眼角。
这一下动静自然不轻,很快他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啊哟,须臾儿,你怎么啦?”
随着话声,弦轻歌一脸大惊小怪地跑了过来。
颜须臾使劲睁开眼睛,辨了辨她,他痛得双眼都模糊了,看不清晰,也说不出话。弦轻歌蹲下身子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唉唉,须臾儿,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听话。”
她说着,两个指头捏起颜须臾颊边的肉拧了拧,笑眯眯地道:“须臾儿,傻孩子,你不是说身子从骨头缝往外疼吗?你就没发现,你越是用力运转内功,试图冲开穴道,你就疼的越厉害?若是好好儿的听曲子,吃好吃的,不再用力,便不会再疼——难道你一点都没发现吗?”
颜须臾颤声说:“我以为不疼是因为我好了!”
弦轻歌摇摇头,笑道:“这样轻易就能好,那就不是半面天魔的独门点穴手法了,你连他名字都知道,怎么不知道他这门功夫有多怪、又有多霸道?”
颜须臾轻轻地打起颤来,半面天魔是谁,是白霁吗?他的独门点穴手法……这样霸道、这样不顾他痛苦与否的手法……他忽然用力摇头,咬紧了牙关,低声道:“不,不对,他虽然不是好人,可是他不会这样对我!”
他原本并没有足够的自信说出这句话,清晨两人翻脸吵架的时候,白霁还曾经毫不留情地单手卡他的喉咙,点他的穴道。但他此时的疼痛告诉他很多之前想不到的东西,白霁从没真的弄疼过他,被卡住喉咙虽然很难受,难受的却不是喉咙,也不会有一点点呼吸不畅,因为那修长的手指环过颈侧捏住了经脉,足以令他动弹不得。而现在——现在他需要努力忍受着,那痛在渐渐地从胸口,从心经,一路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几乎能清楚感觉到扩散的路线,因为那痛楚一寸一寸,自经络至皮至骨,没有一处被放过。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皮肤沁出来,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说出话:“他封的是气户、风池、陶道三处穴道,没有一处在心经或心包经,按常理只要昏睡醒来就可以自解,就算解不开,也无论如何都不会从心口开始痛……与其要我怀疑他封这三处穴道会伤到心脉,我宁可怀疑姐姐你为我按摩时那不轻不重、令人舒服的力道……那也是内力,进过心包经。”
弦轻歌轻轻地拍起巴掌来:“须臾儿真聪明!我说呢,你们幽谷派只听人说就知道是个古怪刁钻的门派,怎么会收一个傻孩子……果然须臾儿大智若愚,不但懂得假装听话,偷偷溜走,还这样精通经络穴道。姐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呢!”
颜须臾咬牙,勉强提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姐姐喜欢我,是我的福气……可你总不能这样喜欢,我,我痛得很,姐姐能不能先为我解了这痛?”
弦轻歌摇摇头,柔声说:“这可不行,半面天魔把你托付给了我,我就得保证你好好儿的,不然等他回来,我拿什么叫他乖乖听话?他那心是个七窍玲珑心,玩儿心思我是玩儿不过,只好装傻,叫他信了我。所以啊,须臾儿,我在他面前装傻,你在我面前装傻,咱俩真是一对儿亲姐弟,是不是呢?”
颜须臾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拳,又急又气又痛,叫道:“你骗他?你为什么骗他!”
弦轻歌轻笑道:“我可没有骗他。他是主簿大人请来的,我怎么敢骗他?只不过他这人太厉害,武功又高,心思又难测,主簿大人又不在,我不敢相信他呀!须臾儿,你也要理解我,如今这乱世,人活着不容易,找到个好靠山更不容易。这城里人人都想主簿大人死,可我不想!他死了,我们这么多姐妹怎么办?我们伺候他一个,总比被这城里所有混账东西轮番欺负要好得多!”
颜须臾嘴唇都在发抖,脑中越来越混沌,颤着声音说道:“你……你这么厉害的手段,谁敢欺负你。”
弦轻歌冷冷地道:“那祁总兵,你不是见过么,他就很敢欺负我啊。有本事的人多了,民团里也很多,守备军里也很多。我的手段厉害,那是你没见他们欺负我们的手段。”
她说着,轻轻呼出一口气,换了副口吻,柔声道:“须臾儿,好弟弟,姐姐知道你单纯乖巧,和那些混账东西不一样。姐姐不会伤害你,只是半面天魔对你那么好,我又对他实在不放心,有你在手上,怎样也可以安心一些,你说是不是?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颜须臾用力喘着气,心口的疼痛让他呼吸不畅,要很用力才能有足够的气吸进肺里,而呼吸不畅造成的痛苦又渐渐压过了疼痛。最后这句话听在耳朵里,好半天才搞明白她究竟说了什么,苦笑道:“姐姐,你搞错了,他对我……哪里好?”
弦轻歌一笑,说道:“好不好,你说了不算,姐姐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啦,须臾儿,你累啦,好好睡一会儿。等你醒了,咱们再聊。”
她的言语像是某种魔咒,颜须臾的眼前渐渐模糊,意识在逐渐涣散,终于彻底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