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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29、好的没有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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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游广寒”的故事颜须臾是知道的,讲的是古代一位精通音律的皇帝,做梦到了天上月宫,吃了桂花酒,又听了仙乐,醒来虽知是一场大梦,梦中的仙乐却始终萦绕在耳边,于是做出了极动听的乐曲流传千古。故事熟知,曲子却没听过,只见弦轻歌自己也抱着个琵琶,面对着众女子,轮指起音,其声清冽如珠击玉盘,又如静夜鸣泉,忽而又如疾风骤雨,随即所有女子各自拨弄乐器,合奏声彻地而来,把颜须臾吓了一跳。
他此前从来没听过这么多人、这么多乐器同时合奏,新奇得不得了,万万没想到原来众多乐器合奏时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忽然合奏声变得舒缓低沉,从中又有极清越的笛声渐渐变强、渐渐高亢,接着琵琶声从弦轻歌怀中倾泻而出,也是由弱渐强,与那笛声一个清脆、一个沉着,相互交融,你追我赶,就像两只火凤凰互相纠缠着冲天而起,直到最高处,所有乐器又开始一同演奏出热烈的旋律。
颜须臾听得心驰神往,他一向听惯了师父静坐抚琴时那隐士怡情的大雅之声,头一次知道原来音律之美也可以是如此生动热烈。他坐在那里听着,转眼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时间流逝固然浑然不觉,连身体上因为穴道未解彻底造成的疼痛都似乎忘记了。只是到最后弦轻歌对大家说:“好啦,今儿上午就这样吧,下午还是未正二刻,不要迟到。”他才忽然明白过来。
心里很是恋恋不舍,不愿意她们这就散了,琢磨着下午也要来。忽听弦轻歌又说:“屈指一算九月初九也没几天啦,玲珑的笛子越来越好,但晴儿那一组柳琴,珍珠那一组琵琶又出了纰漏,中午休息的时候,别只顾着睡觉,自己动动脑子,想不明白就问问同组的姐妹。主簿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若是连这一首曲子都演不好,也就别想干成什么别的啦!行了,散了吧!”
颜须臾听到“主簿大人”四个字,心里便“咯噔”一下子。忽然就想起自己还有许多疑问,更有许多事要做。接着又是无比的迷茫,什么叫做“恩重如山”?
等到女孩子们都散去,弦轻歌走到他身边先抻了个懒腰,笑道:“小郎君累了吧?”
颜须臾红了脸,说:“姐姐,我叫你弦姐姐,你要是不见外,就叫我须臾儿好了,我师父和师哥都这么叫我。”
弦轻歌笑道:“好,好!须臾儿的名字别致得很,只是身为女儿家,听着这名字,总觉得不大好……”
颜须臾苦笑道:“不太吉利,是不是?”
弦轻歌忙道:“好弟弟,你年纪还小,这样的话不能从小孩子嘴里说出来!将来若是有机缘,我带你找一个真有本事的老道士,想个法子,把你的名字、和你这道小伤疤,都给它破了去就好了!”
颜须臾心里一酸,想起从前白霁也这样说过。
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从那厅堂中走出来,穿过重重帷幕装饰的长廊,去往后面花园中的精舍。颜须臾依旧忍不住四下看,回廊两侧假山草木怪石异卉,装饰得十分精致,初看着也很喜欢,看久了就觉得还是不如田雪练他们家,更加不如后院种成桂花林的太守府邸。
他这时已经猜到弦轻歌到底是什么身份了。这里想必是英州的教坊,弦轻歌与那些奏乐的女孩子大概都是教坊中的官伎。排演乐曲是为九月初九的黄英会助兴。只是那主簿邱韧,自打来了英州,见到的每个人都拿他当洪水猛兽,连名字都不愿意说出口,唯独这教坊女子却说他“恩重如山”?委实奇怪。他不由得便问出了口,弦轻歌听了,先是一笑——这姑娘和白霁有一点很像,说话前喜欢笑一笑。只是白霁笑起来样子多变,弦轻歌的笑容却总是温柔可亲又娇媚。
她轻笑着说道:“须臾儿啊,你要知道,这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我们英州花事最盛,自古花与舞乐是不能分开的,所以英州的教坊也是名动天下,哪怕比起北方轶京、南方建邺这些大城里面礼部直属的教坊司都不遑多让。弟弟你也看出来了吧,姐姐我便位列英州教坊第一名。”
颜须臾只是点了点头,他也想吹捧一下弦轻歌色艺双绝什么的,又觉得这些话多说一句都是亵渎了她。弦轻歌却也不需要他夸奖什么,看着他满是赞羡的目光就知道了。
“——主簿大人进驻英州之前,英州因为连年出人出钱打仗,早就成了个空壳子。太守连养守备军的钱都拿不出来,哪来的钱维持教坊呢?不怕弟弟笑话,我们这些人,既入了教坊,便没指望着干净。虽然朝廷上一向严令不许教坊女子操持神女生涯,可我们饿都快饿死了,朝廷的律令又不能当饭吃。太守大人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弦轻歌说着,有些疲惫的样子,说话的声音都发颤了。
“可是这样一来,等于我们也有把柄在客人手上。遇上了心地好、有情义的客人,那自然是好;若是遇上的客人心黑手狠,不但姐妹们受折磨,兴许连该得的那一点点银子都付诸东流,兼且求告无门,这其中的苦楚,又对谁说去。”
颜须臾听到这里便不懂了,虽然不懂,倒是知道自己问出来也很丢人,小心翼翼地说:“姐姐身有武功,遇上这样的坏客人,应该把他赶出去。”
弦轻歌苦笑道:“须臾儿大约是不懂这其中的关窍。我若是把客人赶出去了,他万一到上司那里告我,声张出来,大家谁都不好做,连太守都要受牵连。总之你只要明白,教坊姐妹们日夜苦苦挣扎求生,甚是艰难,就是了。”
颜须臾有些怏怏的,又问:“那后来呢?”
弦轻歌微笑说道:“后来么,后来主簿大人就来了。邱主簿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他一来,便要重开花会,又拨了银子、送了粮食和布帛给教坊。我们教坊姐妹这些年过惯了苦日子,也不是那任意挥霍的人,他送来的财帛虽然不多,也足够我们支撑好久了。只盼这次出征之后,朝廷平定了西南,往后只要一心一意地备战北边,不用分兵两处,迟迟早早日子总会好起来的。须臾儿你说是不是?”
颜须臾只好说:“朝廷的事,我不懂。”
弦轻歌笑道:“你又说笑了,你是读书人,怎么会不懂?”说到这里颜须臾就觉得很郁闷,闷闷不乐地说:“可我根本不是什么读书人。我跟着师父学武功,我们是幽谷派。”
弦轻歌轻轻的“啊”一声,喃喃道:“原来你是幽谷派的?这倒是姐姐我眼拙了……”
颜须臾好奇道:“怎么?姐姐难道也有东西存在我们幽谷吗?”话音一落,弦轻歌就捂着嘴失笑出来,摇头道:“须臾儿啊,你真是个傻孩子。你们幽谷派的规矩是不能随便问的,物主不提,你们也不能提,就当根本没这个东西是最好的,要知道很多东西存在本身就是隐秘事,你随便问出来,给第三个人听到了,那还了得么?”
颜须臾红透了脸,想辩解几句师父从没教过这些,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师父那个精神状态,多说几句少说几句又有什么奇怪?连那个扳指留下的时候都没多解释半句。颜须臾想到师父就难过,本来想跟弦轻歌打听的,想到白霁说过的话才硬生生地忍住了。
两个人沿着游廊慢慢地走,再长的路却也有走完的时候。游廊尽头是一座花厅,许多女孩子已经在里面坐着用午膳,走过大家身边的时候,弦轻歌探头看了看女孩子们吃的食物,又叮嘱了几句,方才带着颜须臾进了珠帘后的小厅堂。这里小小的,四面挂着字画、绣屏,靠里摆着个窄窄的雕花矮榻,剩余的地方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几个绣墩。此时那桌上已经摆着四样小菜,一个扣着盖子的汤碗,另有一壶酒,两个杯,两副碗筷。弦轻歌笑道:“须臾儿是贵客,本当好好请你;奈何时间仓促,没办法,随便吃些吧。”
颜须臾见那四样小菜,一个是酸笋炒蚕豆,一个是虾仁烘蛋,一个是油焖藕夹,一个是清炒的不知道什么蔬菜。弦轻歌揭开汤碗,里面是蘑菇肉汤。她轻笑着道:“这藕啊、笋啊、南瓜尖儿啊、鸡蛋啊,都是我们自家院子里出的。须臾儿,你可不要嫌弃姐姐寒酸。”
颜须臾忙称“不敢”,又说了些客气话,方才小心坐下。弦轻歌给他盛饭盛汤布菜,十分殷勤,殷勤得他隐隐不安,只觉得“弦姐姐”对自己委实太好了些,好得没有道理。
弦轻歌对他的“好”,大约还是从白霁身上来的。她口口声声说“主簿大人恩重如山”,当然不会像田家人那样恨不得邱韧赶紧去死;那么白霁呢?白霁可是亲口说过“英州的事我来管,纪曼青我来救”,他怎么管、又怎么救?既然他和受过邱韧恩惠的弦轻歌显然关系匪浅——虽说弦轻歌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是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能将一个大活人托付给她吗?还是说他所谓的救人和“正义”照例都是骗人的?
还有,太守大人和他的侍卫卞灵修,在这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他们到底站在邱韧一边,还是站在田家那边?白霁与卞灵修是合作关系么?他们合作的事又是什么?如果太守站了田家,他们密谋的事会不会就是刺杀邱韧?如果是,那就不难解释白霁为什么一本正经的又救人、又正义的,因为那本来就是刺杀邱韧一定会带来的附加结果。
可是如果太守站的根本不是田家,而是邱韧呢?这是不是可以解释邱韧为什么会把掳掠来的女孩子关在太守府?那么白霁要做的事可就耐人寻味多了,他那么不喜欢田家人,说话都要冷嘲热讽的,他会不会要对田家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