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28、教坊美人 ...
-
“小郎君,你醒了吗?”
声音又轻柔又好听,颜须臾喜欢好听的声音,他试图睁眼,酸涩胀痛的眼皮非常沉重,连睁开眼都做得很难,所以还没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不由自主又闭合上了双眼。
“唉唉,怎么下手这样重。”女子的声音轻叹着,颜须臾感觉到一双手揉捏着自己的穴道筋脉,从双肩,到肋下,力道不轻不重,透过皮肤,传达进身体深处。非常舒服,和身下躺着的软绵绵的床铺一样舒服。
他合了一会儿眼,有意引导着按摩自己身体的那股力量进入经脉,慢慢调匀呼吸,他自己的真气将那股子外来的温柔力量慢慢地融合,同时随着呼吸和缓慢的吐纳流转进四肢百骸。直到他终于可以自如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由模糊变清晰,他看见一张女人的脸,就在他身边。
他登时便看呆了。他见过这张脸,确切地说,他曾经对这张脸惊鸿一瞥,印象深刻。那是他来英州的第一天,在老海叔的茶楼外面,鸾铃声动的时候这张脸的主人曾经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那个赶车的女人,传说中多看一眼就要挖人双眼,此时就笑吟吟地坐在他的身边,为他按摩穴道经脉?
颜须臾太吃惊了,仿佛话也不会说,动也不会动,只能躺在那里睁着双眼咕噜噜地直眨巴;那女子看着他,忽然掩口轻笑出声,说道:“哎呀,小郎君这双大眼睛,真是俊俏……”
她另一只纤手拂过他眼角泪痕一般的伤疤,轻叹道:“相书上说,此处是夫妻宫,这样俊俏雅致的人,偏生伤到这一处……”
她那手那样软,那样滑……颜须臾顿时脸红了,他不敢再与她目光接触,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既然不能看人家姑娘,自然只好四处看看自己身处的地方,可惜越看越糊涂,他躺在床上——这大概是废话,但这张床上悬着淡紫色描金坠玉的纱帐,顶棚雕着满满的灵芝祥云如意图,四个角各坠着一个五彩满绣的大香囊,身上盖着的是一幅大红绫子鸳鸯被,身下垫着的是好几层软香丝绵大褥子,不用看其他摆设,单是这张床,端的是富贵去处温柔乡,颜须臾这辈子也没享受过这样的床铺,一边新奇,一边不安,不由地问:“你是谁?这儿……这儿是什么地方?”
那女子轻笑道:“这儿么?这儿是天下男子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
颜须臾愣了愣,他突然想起过去在话本和戏台上看到过的许许多多的故事,心里一惊,忍不住腰上用力,试图坐起来。
那女子吓了一跳,慌忙按住他,说:“小郎君,可不敢起来!他那点穴手法很特殊,也很霸道,除非他自己亲自来解,否则至少要按摩一个时辰,真气走通了奇经八脉,方可起身,不然一旦岔了气,可就没后悔药可吃啦!”
颜须臾听得一怔一怔的,心里暗恨,咬牙道:“他……他果然……”他果然不是好人,他对自己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善意,怎么会下这样的重手?
他哑穴也被封了,这会儿虽然已经渐渐解开,声音却还是喑哑得很,连声带似乎都是麻的。
那女人柔声劝慰:“小郎君啊,你也不必太想不开;那人对你可没半分恶意,临走的时候特意叫我解了你的穴道,好好招待呢。”她说着,一双纤手轻轻地将他按回原来的位置,重新开始不轻不重地为他按摩,柔而韧的力道透过皮肤进入经脉,颜须臾忽然反过味儿来,发现那女人竟是身有武功的。一个身在“天下男子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的女子,为什么身有武功?而且好像还不低?
他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柔肠百转,转到最后,只是轻声说:“多谢姐姐为我费心。只是我身上又脏又臭,怕会脏了你的床,我,我……可我起不来……”
哑穴本是最难封死的穴道,多说这么两句话,声音便渐渐地恢复了正常。
那女人睁圆了眼睛望着他,接着“噗嗤”笑了。
她用涂了淡红色蔻丹的纤手掩着口笑道:“小郎君放心,你已经够香、够干净啦,奴家这张床啊,比小郎君脏臭一百倍的臭男人也不是没躺过。”
她的双眼亮晶晶的,即使那个男人真的脏臭一百倍,留给她的回忆也绝不会很糟糕。颜须臾的心却沉了下去。
那个又脏又臭、却能让这美丽的妇人眉目含春的男人,是不是白霁?
转念又觉得自己多心得可笑,白霁是什么人,每次出现都一身白衣一尘不染的样子,怎么会比此刻的自己脏臭一百倍?所以他当然是多心了,多心了。一边这样安慰着自己,一边却没办法无视心口闷闷地钝痛。
他只好开门见山的问人家:“白霁在哪里?”
结果那女人愣了愣,目光忽然透露出欣喜,颤声说:“你说他叫白霁?哪个白,哪个霁?”
颜须臾只好回答她:“白色的白,霁雪初晴的霁。”
“白色的白,霁雪初晴的霁?”那女人重复一遍他的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若狂,不停地轻轻拍着一双纤细的手掌,“白霁?好名字,好名字!”
颜须臾怔怔地看着她,原来她连白霁的名字都不知道,却肯为他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还肯损耗自己的内力为他解穴,在他身边为他按摩一口气一个时辰……还会只因为知道了白霁的名字就这样开心……她是不是疯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好半天才恍然回神,发现颜须臾的异样:“小郎君,你怎么了?你……你怎么哭了?”
颜须臾怔怔地望着天棚,把泪湿的脸颊在枕头上抹了抹,抹去那潮湿,喉咙还哽咽着,说:“我没哭。”
白霁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与这女人是什么关系,他现在一点都不好奇,也不在乎了,他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白霁什么时候才可以去死!
颜须臾穴道解开之后,起身在屋中地上走了走,活动开四肢百骸,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不痛。他知道这多半才是重手法点他穴道的目的所在,为了他即使穴道解开,也没有能力偷偷溜走或干脆打出去。那□□虽然武功不低,却还不是他的对手。
白霁什么都算得很准。点穴制住他,又不愿穴道受制久了伤到他;安排了能解他穴道的人,偏偏这人又无法给他把穴道解开彻底。越想越觉得这么点小事都要算无遗策的白霁简直可怕,心中怨愤更深。
穴道这种东西,封住的是血行加经脉运行,理论上说,只要真气在经脉中畅通无阻,血行在血管中畅通无碍,穴道就算是解开。颜须臾也不明白自己此时多走一阵子便会全身从骨缝里往外痛是什么奇怪的缘由。他更努力地来回走路,希望足够的活动能带动血脉畅通,可惜除了让身体更痛,好像什么作用都没有。
那□□眼看着,半是心疼半是可怜,说他该做的是好好休息。颜须臾嘴上应了,依然不停地在地上走动。□□没有办法,便邀请他到前面去看排演。
“排演”是什么东西?颜须臾有些糊涂了。山里来的小土包子哪儿见识过什么是排演,当即便老老实实地被拉去了。
这期间他也对那□□介绍了自己,□□也告诉了他名字,弦轻歌,听上去有些奇怪,颜须臾抓着头皮说:“可是百家姓里也没有弦这个姓氏啊!”
□□笑道:“奴家是没爹没娘的无根之人,哪来的姓氏?不过是为着人家念来方便的称呼罢了。小郎君若是喜欢,便叫奴家一声弦姐姐,如何?”
颜须臾怔了怔,便轻声叫了:“弦姐姐。”叫完了又说:“如此说来,我也一样,也是没爹没娘的无根之人。”他虽然有名有姓,但那名姓都是师父给的,出于什么缘由取了这样的名字不得而知,虽然多半不只是为了叫着方便,可那又怎么样?他和弦轻歌依然是同病相怜。
弦轻歌也轻声叹息,说道:“原来小郎君也与我一样——不对,小郎君比我们这些苦命人幸运得多了。最起码,你是个男人,现在年纪虽小,假以时日,自然顶天立地。而我们这些苦命的女子,便要一生做菟丝花,这人折来那人攀,一生不得已,一时一刻都不得自在。”
他们到了“前面”,颜须臾才略略明白了什么叫“菟丝花”、“不得已”,那大厅有点像是客栈的饭堂,不过大了许多,装饰也浮华许多,许许多多的红色纱幔挂在每一道门户上,许许多多的红花簇拥着正中一座圆形高台,高台两侧好些女孩子抱着琵琶、柳琴、胡琴等等乐器,在那里乱哄哄地说笑。
弦轻歌带着颜须臾从侧门进来,女孩子们还没发现她,说笑声还是乱哄哄的;弦轻歌也不说话,只咳嗽一声,立刻便安静了。
弦轻歌对颜须臾还是巧笑倩兮顾盼生情,对待抱着乐器的女孩子就会板起面孔,做出严厉古板的模样来。“今儿个姐姐我找了个最懂行的旁观咱们姐妹排演这出‘梦游广寒’,大伙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叫人家明白人看笑话!”一席话说完,每个姑娘都扭头往颜须臾这边打量着看,他才后知后觉原来“明白人”“最懂行的”指的是自己。
问题是他一点都不懂啊,音律什么的,他师父倒是会,夜半抚琴时他在身边听着,也如醉如痴,就只是惠牧仪一问他“要不要学音律”,他准一溜烟儿跑得比谁都快。
心里觉得尴尬,又不好给弦轻歌拆台,只得整一整脸色,装模作样的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