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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27、天亮之后 ...

  •   鸡鸣声响起,天依然是黑的,只是从那开始,那黑会渐渐溶解,就像墨水溶进了水,像一滴墨水溶进了无边的大水。颜须臾在枕上蹭了蹭头,把自己往那个暖和的怀抱中更深地埋进去些,腰侧硌着了什么东西,钝钝地疼,所以欠着身子又离那儿远了点。
      之后他就醒了。
      他的醒像是吓一跳,突然之间睁开眼,心脏开始扑扑扑剧烈地跳,热血冲上头顶,一瞬间太阳穴也开始蹦蹦地疼。他猛地翻过身,就看见白霁的脸,在清晨残灯的微光中对他浅浅地笑。
      “你,你怎么还在?”颜须臾吃吃地说。
      “我是该走了。”白霁轻声回答,一边抽回了一直垫在他颈下的手臂。
      他很清醒的样子,不知道已经醒来多久了。颜须臾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从醒来开始就一直在看着自己,不愿意深想,却又忍不住地想。
      他怎么胡思乱想都是没用的,白霁坐起身,用右手捏了捏自己左手上臂,那里被压了一夜,想必不怎么好受。他又揭开袖管,看了看里面伤口上缠的绷带。
      颜须臾跟着坐起来,怔怔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到他手腕上戴着的银色护腕,也看见他渗着些许深色血迹的绷带。已经过去了两天,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血迹渗出来,不由得小声问:“还疼吗?”
      问完又有些后悔,明明是白霁自己砍了自己一剑,他有什么好愧疚的,倒好像行凶的是自己一样。
      白霁看看他,微笑说:“没关系,不疼。”
      他说着,凑近床沿边,打算下床穿鞋子。颜须臾赶紧缩了缩,让开好大的空间,生怕自己再碰到他哪怕一丁点。
      白霁一边穿鞋,一边看着他笑,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颜须臾怔怔地不说话。白霁穿好了鞋子,起身去衣架上取了外衣披上,看看窗外天色,忽然说:“我还能再呆一会儿。”
      颜须臾也不由自主地看了看窗子,见那窗外的夜色仿佛确实比前两天他走的时候要浓一些。这一夜睡得很香甜,比往常醒得早。
      他有点想说,有什么好呆的,要走快走,之类无情无义的话,可是仿佛怎么都说不出口。天快亮了,天亮之后要做什么?他要去田家拜访,找田墨纭学学传说中的机关消息之术,更重要的是……要找田雪练,拿地图,去城外熟悉环境……白霁的白天呢?他从来不在白天出现,他的白天都在做什么?
      “今晚我不会来了,”白霁忽然说,“我有事要离开几天。”
      颜须臾呆了呆,接着无尽的失望忽然之间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小小的心脏容装不下,堵得砰砰砰地一个劲儿跳。现在已经是八月十七日清晨,八月二十五日他就会前往华州与英州之间,埋伏在邱主簿回归英州的路上……他只剩下八天了,偏偏这个时候白霁要离开几天?几天?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忽然低吼出声:“你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突然间会爆发出来,还说了这样难听的话,他几乎被自己吓住了,不明白戾气从何而来,可是既然已经爆发出来,又无从收回,也便不想收回,反手从床头抓起一个枕头向白霁摔过去。
      白霁没有接那个枕头,由着它砸到自己身上,又由着它落到地面上,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诧异,只是心平气和地道:“这几天我不在,你一个人,凡事不要太自作主张,也不要太相信别人。田家人有田家人的打算,我不希望你随随便便给人当枪使。”
      颜须臾气愤得想哭,狠狠地向他又摔出一个枕头:“关你什么事!”
      白霁对这个枕头依然完全没在意,只是淡淡地微笑着,又说:“还有,你师父失踪的消息,本来应该严格保密的。幽谷那地方藏着多少东西可能你不知道,无人看守,难免要有人觊觎。我已经派了人去谷外布控,田家那边现在还分不出人力去做什么手脚。总之以后不许再随便跟别人打听师父下落了,知道么?”
      颜须臾又是一愣,白霁说的话让他一时间连愤怒都忘了,他真的做错了么?——他当然没错!白霁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来假装关心。
      白霁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忽然一笑,说道:“我想到要走心里就乱,倒是差点忘了,英州此时还有聂大侠的人——那个弩手,他是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会护住你周全的。可他是田家找来的,你尽量别跟他走得太近。”
      他说着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颜须臾的头发,但被颜须臾恶狠狠地甩开了。他只好叹着气,微笑道:“总而言之,等我回来。”
      “你做梦!”颜须臾恶狠狠地说,“我以前等过你,那时候我不懂事,你以为我不会长大,我一辈子永远记吃不记打吗?我不会等你的,我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白霁脸上笑容已经变得有些僵硬,他勉强保持着表情的一点点温和,问道:“那你打算相信谁?田雪练?”
      颜须臾紧紧咬着牙根,齿缝里流出话语:“对,我相信她,我喜欢她。”
      白霁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消失了,他冷冷地看着颜须臾,冷冷地说:“你不懂什么是喜欢。”
      “我当然懂!”颜须臾愤怒地叫出声,“我是活生生的人,我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喜欢谁,我恨谁,都在我的心里,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恨的时候……我恨不得点一场火把我自己和我最恨的那个人全都烧掉!同归于尽!”
      白霁对他扯起一边嘴角冷笑,原来他冷笑的时候那个漂亮的酒窝就不会出现了,他冷笑着问:“我究竟对你做过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颜须臾狠狠地咬着牙齿,狠狠地、狠狠地说:“你骗我……”
      三个字让他的心都快要撕裂了。被欺骗的痛楚从没有这样清晰无比咬啮他的心,如果没有一夜的同榻而眠或许他还能接受师父的说法,“他不是骗你,只是把最好的一面给你看”,或许他还能当那是少年时一段普通的经历,还能和白霁若无其事地相处,像最普通的相识那样相处。
      可是现在不能了,真的不能,他已经做不到。
      白霁却笑了。他明明只是最平常的笑,笑起来样子还是很好看,可那笑容背后存在着莫可名状的东西。他的手里忽然多了什么,他就那样张开五指,往脸上迅速一抹——颜须臾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想逃。
      他看见白霁又戴上了那半边人皮面具,僵硬、苍白,阴森残忍像拥有实体一样存在于那面具上,白霁的脸立刻变得一半像魔鬼,一半像谪仙。
      他向颜须臾伸出手,颜须臾一个闪身避让,向床下桌边扑过去,那里有他的茕剑。
      但白霁的反应永远比他快,他挥掌切断颜须臾下扑的去势,掌缘如刀,带着嗖嗖的劲风接连击向颜须臾的上半身,究竟使了多少招式不得而知,颜须臾在惠牧仪手底下过招好歹还能招架上百十来招,面对白霁的掌刀却好像连十招都过不去,身不由己地被他逼回床上。他急得要发疯,本能地觉到危险,可是又无计可施。书到用时方恨少,颜须臾是别人打到面前才知道后悔这么多年学武一直不专心。反正他怎么变招都没用,几乎倏忽间便被白霁捏住了喉咙。
      白霁大概一点都没留情面,一只手卡住颜须臾的喉咙,不顾他痛得眼泪汪汪,另一只手直接点穴。
      “反正你已经这么恨我,”他淡淡地说,无视了颜须臾恶狠狠瞪着他的目光,“我不介意多做点什么,让你更恨我。”

      颜须臾睡着了。
      大概是因为穴道受制,他睡得不情不愿,半梦半醒,能感知到外界,可也无法睁开眼睛,恢复清醒。
      他知道自己被白霁抱着,离开客栈;天光已经微亮,秋日的清晨凉沁沁的,寒意直透骨骼。白霁脱了自己的外衣裹着他。
      他们走了什么路,不得而知。因为白霁一直抱着他。风在耳边猎猎地响,似乎一直是在高处。
      接着他们似乎进了一处院落。四处都很安静,只有桂花树在喷吐着浓郁的香气。
      不,香气不止来自桂花树。他们进了一处房屋,有人为他们开了门,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又有一个轻柔的女人声音说:“啊哟,这是谁?”
      白霁回答:“无关的事不要问。”走进了房屋,又将颜须臾放在床上。
      颜须臾知道他就站在床边,在注视着自己。他开始用力地挣扎,试图睁开眼睛,挥动手脚,试图说话。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白霁沉沉地说,言辞里流露着压抑不住的恼火,“所以麻烦你不要让我做更后悔的事好吗?”
      那床软绵绵的,舒服极了,只是很香,太香了,香得颜须臾头晕脑胀。所以他睡着了,尽管他自己也无法分清那是睡着,还是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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