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68、26、第三夜

　　这天晚上颜须臾同田雪练，在军营里陪祁朝宗吃了晚饭才上路回家。
　　英州大街上一入了夜就老是能遇见巡逻士兵，虽然遇上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都带着英州民团的腰牌，查看一下便即放行；可是这一路走来，一气儿遇上了四五起，遇上一次，相同的说辞要说一遍，同样的腰牌要看一遍，麻烦至极。
　　田雪练倒是一派逆来顺受的样子，她说她习惯了。颜须臾可习惯不了，拧着眉头，心里老大不愿意。田雪练笑道：“你也不用不高兴，这是这几天邱韧在华州述职，不在英州，咱们好歹还能大街上走一走；什么时候他回来了，你还想夜里大摇大摆街上走走？想都不要再想。”
　　邱主簿在哪里，颜须臾当然不知道。他本来以为邱韧一直在英州，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他根本不在。田雪练吃惊道：“他当然不在啊！我没跟你说吗？你以为他在的话，我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捣鬼吗？你以为他能容你随随便便烧了太守府？”
　　颜须臾登时语塞，想想自己自从来了英州，几番胡闹，确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胡闹都没出大事，原来都得感谢邱主簿根本不在家？
　　田雪练冷笑道：“你也别高兴的太早，过不了多久他就回来了。九月初九的重阳黄英会上，英州太守务必将各处里正统计的壮丁名单交上去，之后立刻编入英州民团，由我爹爹亲自率领，会同我舅舅率领的英州守备军，一齐开拔前往西南蛮境前线，以行军代练兵！”
　　颜须臾吃了一惊，忍不住高声说道：“什么？你说黄英会后你爹你舅舅都要亲自带兵去西南？”
　　田雪练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是啊，不然你以为呢？”
　　颜须臾收紧缰绳，落在后面，怔怔地出神。田雪练自己走了几步，见他没有跟上，回头问：“你怎么了？”
　　颜须臾隔着那段距离，问她：“到时候，你怎么办？你爹你舅舅都不在，英州这么多人，怎么办？”
　　田雪练看着他，冷冷地笑了笑，漠然道：“什么怎么办？只有看太守大人了，能护住几个人，便是几个人。”
　　颜须臾怔怔地看着她，田雪练提着缰绳，慢慢地向他身边靠近了些，微笑道：“你不说话，在想什么？是在想叫我跟你一齐远走高飞、闯荡江湖去么？颜公子，你不明白，天地不仁，江湖也不是从前的江湖，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颜须臾咬了咬嘴唇，低声说：“我不信你爹和你舅舅也肯听天由命，乖乖就范。”
　　田雪练看着他笑了笑，说道：“是，我也不信。可他们只会叫我等一等，等一等，我已经快等不及了，邱韧二十五日就会回来，到时候曼姐和那些姐妹会怎么样我根本不敢想！”
　　颜须臾打了个冷战。
　　他也不敢想，他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思考，他根本无从想象。
　　“……华州到英州之间的路你认识吗？”颜须臾轻声问，“我想走一走，玩一玩。”
　　田雪练看着他，忽然眼皮抖了抖，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给你准备地图。”她咬着嘴唇，颤巍巍地说。

　　客栈的房间一直都很黑。
　　颜须臾悄悄摸进自己房间之前，小心翼翼地四处观察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人。他又小心地探头看看自己的房间，里面黑漆漆的一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他小声问：“白霁，你在吗？你又来了吗？”
　　没人回答。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今天想必那人不会来了，自己可以好好地睡个安稳的囫囵觉。他蹑手蹑脚进了自己的房间，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进得那么心虚。
　　之后走到桌边，用火刀火石火绒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桌上的茶注子用手一摸还是温的，客栈小二一向习惯了入夜前给他灌满热水，现在喝正是时候。他倒了一大杯温热的水，一口喝干。
　　杯子放回桌子上，杯子旁边是那个装蜂蜜的小瓶子。
　　他忍不住拈起小瓶子，凑近了看，左看右看，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小瓶子，灰扑扑的，一点都不好看。他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眼睛看的是瓶子，脑子里想的是白霁。赶紧忙不迭地将瓶子放回桌上，嘴里自言自语：“呸呸呸，没记性，该打！”说着真的自己在自己手背上拍了拍，凶巴巴地对自己说：“叫你再想他！”
　　“你在想谁啊？”那熟悉的声音忽然就响起来。颜须臾吓一跳，一蹦三尺高。
　　他回过身就看见白霁在床上斜斜地半支起上身，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颜须臾惊吓转为大怒，叫道：“你怎么又来了！你！谁让你来！我问你来没来，你为什么不答应？你专等着故意吓我一跳！”
　　一边说，一边快步过去，不辨头脸伸手就打。
　　白霁笑着，只躲闪了颜须臾照着脸打下来的几巴掌，打到了肩膀胸口便都不在意，任由他打。开始的那几下子真的很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打到后面越来越轻，轻得白霁的心也轻簌簌地颤，终于忍不住，双手一合一分一转，轻灵独到的小擒拿手法绕着颜须臾的手腕打转，转得人眼花，转得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双手就进了他的掌心里。
　　颜须臾气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往后夺他被牢牢握住的双手：“你放开我！”
　　白霁只是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在颜须臾看来活像个披着俊美画皮的妖魔鬼怪。两人拉拉扯扯，白霁伸脚勾住他的膝窝，往上一带，便身不由己地大半个身子都合上了床。
　　颜须臾只管乱叫：“放开我，放开我！”可惜这样叫哪有半分用处，白霁不但没放开他，反而干干脆脆地把他拽上床，又侧过身来手手脚脚都往他身上压，压得他气都喘不上来。
　　还要在他耳边吹着气说坏话：“嘘，别叫，再叫那田大小姐就要听见了……”
　　颜须臾一怔，想说可是田家离这里很远，怎么会听见？还没说出来，便听见白霁吃吃地笑。
　　他的笑声就在耳边，他笑起来的时候喷出的热气也在耳边。
　　颜须臾气得头顶冒烟，低了下巴咬白霁横在自己胸口的胳膊。实实在在的一口咬下去，白霁只是闷哼，动都没动，压着他的胳膊腿自然也都没动，他用力咬重了些，白霁也只是又哼出声，那声音满满的疲倦，颜须臾就忍不住，牙齿上一边用力咬着，一边斜了目光去看身边的白霁。
　　他侧躺着的脸就在自己脑袋旁边，双眼紧紧合着，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眼睛下面一对淡青的痕迹。
　　不知怎么的咬不下去，隔了一阵，又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白霁闷闷地回答：“我累了。”
　　他合着眼睛，面容恬静，就像已经入睡，他抱着颜须臾的样子就像小孩抱着他最心爱的娃娃一起入睡。
　　但颜须臾知道他并没真的睡着，忍不住又问：“你……你为什么会累？”
　　“我三天两夜没合过眼了。”他闷声说。
　　颜须臾闭上了嘴。三天两夜没有合眼，那三天白霁做了什么不得而知，但那两夜却清楚得很。第一夜，他彻夜在这里等自己，天亮才走，走之前还用茕剑划伤了手臂；第二夜——自己喝醉了，他在这里照料自己，也是整整一夜。
　　何况那三个白天……他说过，白天有白天要做的事。他要做的事很重要吧？
　　不由自主地，颜须臾放松了身体。白霁喜欢抱着，就由着他抱好了。虽然……可是……然而……哎呀算了！脑子里一团乱，索性不再去想，静静地放空了自己。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细微的鼾声，白霁竟然睡着了。
　　他竟然睡着了？睡着了？睡着了！
　　颜须臾十分无语，这货心可真大，自己举着剑要打要杀的他都忘了么？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他就不怕自己趁他睡着，给他一剑？
　　想一想更无语了，他还真做不出趁白霁睡着给他一剑这种事。
　　侧头看看那家伙，他像抱着个大布娃娃似的抱着自己，手手脚脚都搁在自己身上，死沉死沉的。睡着的样子倒是……是真的很好看。
　　像个孩子一样单纯剔透。
　　这样的人怎么偏偏是个坏人呢？怎么偏偏是个骗死人不赔命的大坏蛋呢？怎么偏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呢？
　　——还是我们都误会了他，他其实真的并不是一个坏人？
　　颜须臾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他应该回想那些死在眼前、或是耳闻了死状的人，还应该回想自己得知受骗时那艰涩痛苦的心情……他还没有开始回想，白霁大概感觉到了他的冷战，含含糊糊地开口说话：“臾儿，怎么了？你冷么？”
　　之后那条受过伤的手臂从他颈后伸过去，碰到伤口疼得闷哼，还是把人紧紧搂住了，另一只手摸到了被子，给两个人盖上。
　　然后就含含糊糊、半梦半醒地，说：“睡吧。”
　　鼻息沉沉，这心大无比、又心细无比的家伙，真的又睡着了。
　　颜须臾在他怀里发呆，似乎想到了无数，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似乎柔肠百结，又似乎无比的平静安宁。
　　最后他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