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67、25、我们是朋友

　　祁朝宗笑道：“哎哟，不必多礼。后生家懂得礼数，很好很好，这年头知书达理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田雪练说：“颜公子当然很好了，四舅，你不知道，颜公子出身幽谷派，那是武林中很厉害的一个名门正派呢，人家挑传人严格，挑出来的当然是一等一的人才。”
　　祁朝宗听了便将目光往颜须臾身上多看了几眼，良久一笑说道：“幽谷派？觞山幽谷那个幽谷派？江湖人藏珍的那个幽谷派？与天垣盟渊源极深的那个幽谷派？”
　　田雪练暗道这语调听着不大好，难道四舅舅与幽谷派还是天垣盟有什么梁子？她想到这里好生后悔，早知道就不显摆什么名门正派，可话已经说出去又不能往回收，只能想办法转移话题：“四舅舅，你好厉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还不承认你当年行走过江湖？四舅舅，快把你闯荡江湖的故事给我好好讲一讲！”
　　祁朝宗微微笑道：“小鬼灵精，你可不要东拉西扯，妄图糊弄老子。”说着，笑向颜须臾问道：“我听闻幽谷派一向中立，不偏不倚，更不多管闲事；连江湖是非都从不插手。——我不管我这鬼灵精的傻外甥女儿打着什么主意，幽谷派的年轻传人竟然肯跟着她插手管些红尘俗事，这本身便是非同一般，有趣的很哪！”
　　田雪练鼓着嘴说：“四舅舅，为什么我又是鬼灵精，又是傻外甥女？你这样说我根本自相矛盾嘛！”
　　祁朝宗看着她，一笑说道：“你一旦动起脑子要做什么事，足有十万分的心机；可你要做的事是个什么事？多半你自己根本不知道。你的鬼灵精是小聪明，大事上往往是傻！”
　　颜须臾听着，不由得心中叹服，心想果然是亲娘舅，看外甥女看得真准，也不愧是老狐狸、老油条，看人也看得真准。田雪练这些日子机关算尽地想营救纪曼青出来，却只怕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说来，她其实处境已经十分危险了？念及此处又不由得为她担心。
　　田雪练听到舅舅的言语，却没有急着分辩，她面色怏怏的，好半天才说：“舅舅，好些事儿明知道不能做，做不了，可是总得有人去做。”
　　祁朝宗似乎有些生气了，冷笑道：“这个人为什么必须是你呢？”
　　田雪练急忙堆下笑脸来，说：“当然不必须是我啦，谁说必须是我啊！我忙着做我的大小姐，整天吃喝玩乐还来不及。”
　　祁朝宗笑笑道：“你想得明白就好。”但是看他的表情神色，显然一点都没指望外甥女儿能想得明白。田雪练笑嘻嘻地转移话题：“四舅舅，你看颜公子怎么样？”
　　祁朝宗微笑道：“颜公子是名门正派千里挑一的弟子，相貌也生得好，当真是极好的人才。”田雪练眉开眼笑，问：“舅舅，不是说主簿大人帐下要提拔几个游击参将嘛？颜公子说想去邱主簿帐下效力呢，你看去做游击参将合不合适？”
　　颜须臾冷不丁儿听到这句话，登时忍不住低声辩解：“我几时说过这话？”田雪练使劲冲他瞪眼睛做颜色，又凶巴巴地咬牙发狠，颜须臾本来还想多说几句的，一看她娇嗔的样子，忽然心中一软，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反正是为了救纪曼青的，不接近邱韧，怎么救？”也便不说话了。
　　他说不说话原也没什么关系，祁朝宗笑得十分了然，摇头说道：“游击参将嘛，那得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人才能做，邱主簿本意是从行伍中提拔。颜公子生得单薄文弱，只怕还要再历练几年，才能被选中——颜公子若是有心，不妨先去雪练他爹帐下历练几年，等年纪再大些，经验丰富些，也别说什么游击参将，我亲自上表朝廷，去华郡王身边效力，岂不是更好？”
　　田雪练忙道：“不好不好！颜公子如人中龙凤一般，去了民团岂不是明珠暗投、大材小用了吗？”她话音还没落，便被祁朝宗大笑着打断，说道：“好啊，你就这样看待你爹爹费尽心血搞出来的民团？你等着，回头我去你爹面前，参你一本，看你怎么办！”
　　田雪练怏然，知道舅舅的态度无非就是如此了，无论怎么说都不会出面送颜须臾去邱主簿身边的。她原本只是抱着万一的想法，既然做不到，也便不再坚持，话锋一转，说道：“舅舅，我哥哥说，让我去看看咱们的车弩造得怎么样了。”
　　祁朝宗听了，微微皱眉，目光先看了看颜须臾，接着便笑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去那里做什么？你哥哥想得十分不周到；都是些打赤膊干活的男人，你也不嫌丑！”“
　　田雪练笑道：“怕什么丑，我是在舅舅大营里啊！再说还有颜公子陪我。”
　　祁朝宗便只是笑笑，说道：“既是这样，舅舅还有杂事需要处理，你和颜公子先去罢，要不要叫孟杉陪你们去？”
　　田雪练噘嘴说：“不要！孟杉像个大木头，粗粗笨笨的，我不喜欢。”说着，和舅舅道了别，拉着颜须臾离开大帐。
　　两人上了马，继续往大营内部走。一路走来，两边各有一个小校场，零零散散也有几个士兵在那儿操练，只可惜操练得浮皮潦草，全无章法。田雪练见颜须臾目露怪异之色，苦笑着解释：“我们英州的兵不行，天下都知道不行。”
　　颜须臾没有马上回答，他犹豫了一下，方才低声道：“英州的兵未必真不行……其实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田雪练一怔，回过头来望着他。他轻声说：“那几个兵明明下盘很稳，偏偏要做出东倒西歪的样子，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如果是练家子，一眼就知道是装的。”
　　田雪练默然，过了一会走过一座营帐，看营帐边有个小军官站在那里向自己行礼，便在马上俯身过去，低声说了什么。那军官脸色一变，看了看颜须臾，飞快地跑走了。
　　两人继续打马前行。到营地正中，便看见重重营帐之后，有生牛皮、麻绳、木栅围成的一片半亩左右的空地，空地上人来人往，人人围簇着几件怪模怪样的大器械。一名军官站在道路正中，抱拳向田雪练说道：“小人参见大小姐！”
　　田雪练笑一笑，说：“到底还是派你来了啊！”指着颜须臾，说：“这是我朋友颜须臾。”
　　她又给颜须臾介绍了一番：“这位是我舅舅麾下校尉孟杉。”
　　颜须臾见那孟杉，人长得高高大大，相貌虽然说不上有多英俊，倒也还算端正，难得的是眉目间一派开朗正气。他下了马，与孟杉两人互相见礼，田雪练笑道：“我舅舅一向不放心我，怕我乱动弄坏了他和哥哥两人做的小玩意儿。他怎么偏偏就这么相信孟杉呢？”
　　孟杉笑道：“在下除了胆小听话，不敢乱动，想来也没有其他长处。”田雪练举起马鞭作势要敲他的头，说道：“我瞧不一定吧？不然让姑奶奶抽几鞭子试试？”孟杉急忙缩头告饶。
　　三人一起信步走到牛皮棚子中，颜须臾对那大器械很是好奇，走近了细细观看，见主体看上去无非是下面装了两个轮子的巨大弩弓，样子远不及伊冰背上那柄巨弩精巧；只是那弩弓下方装了铁皮包裹的木头齿轮，三枚一组，共有五组，每一组齿间叼得死死地，连着再下方的车轮轴。
　　颜须臾原本丝毫不懂机关消息之术，但他身边的几名工匠正在用两根细木棍做轴，小心地调整两枚齿轮。那两枚齿轮一枚小，一枚大，小的转动十圈，正好带着大齿轮转动一圈，看完这两枚齿轮，再看弩机下的五组齿轮，大概便能想象到这东西大概的作用——只要推动了最下面那两个轮子向前滚动，中间轮轴一动，带动齿轮相互咬合转动，最后传动到上面的弩机，弓弦就会被自动拉开。他越看越有趣，不由得便看住了。
　　田雪练这工夫已经跟着孟杉在营地中来回转了一圈，一回头发现颜须臾不见了，又找了好久才发现他原来就站在一进门的地方看着齿轮出神，又好气又好笑，跳过来一巴掌打醒他，说：“你又在发什么呆了？”
　　颜须臾指指弩机，说道：“看这东西真好玩。”
　　田雪练笑道：“这有什么，你还没见我哥哥做的机关鸟呢！只要有风，放飞出去，三天三夜都不落地。”
　　颜须臾原本有些怀疑，忽然心念一动，两手扳着尚未安装弓弦的弩臂试了试，入手极沉重，怕不得有十石以上？
　　忙问田雪练：“这是几石的弩机？”
　　田雪练有些小骄傲，一扬头，说：“十二石！”
　　颜须臾深深吸了口气，点头道：“我信了，凭借车轮向前滚动的力量就能拉开十二石重弩弩弦的话，能飞三天三夜的机关鸟可就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啦。我竟不知道田大公子原来是如此深藏不露的人物。”
　　田雪练听着，只是抿嘴微笑。好像夸奖她哥哥，比夸奖她本人还令她受用。颜须臾忽然又讷讷地道：“只是……这样机密的装备，不用保密吗？给我看可以吗？”
　　田雪练微笑说：“你是朋友。我们的装备不避着朋友。”
　　颜须臾轻轻呼出一口气，朋友两个字，听在他耳中心中，沉甸甸的,分量如此之重。他重重地点头，说道：“我们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