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24、守备军营 ...
-
颜须臾最不想见什么人,什么人就偏偏过来要给他见。客栈小二屁颠屁颠地跑来门外敲门,连声音都透着欢喜和谄媚:“小爷,小爷,你醒了嘛?田大小姐又来了,在外面堂上等你呢!”
颜须臾狠狠地拉开房门,把一肚子气半撒在门上,半撒给了客栈小二:“她来干嘛?”
客栈小二满脸堆笑,说:“哎哟,小郎君,您这话可千万别给田大小姐听了去!她可是我们英州数一数二的好姑娘,得她青眼那可是多少人几辈子也修不来的好福气,小郎君你可千万得好好儿待我们田大小姐……”
颜须臾瞪眼说:“不对吧?前几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田大小姐长了男孩的脾气,十个汉子也打不过她一个。你还说她不怕给人说闲话,便没事儿也要出来四处走动。怎么她转眼就成了‘你们英州数一数二的姑娘’?”
客栈小二登时脸都绿了,愣了愣,忽然举起手左右开弓给自己扇了好几个嘴巴,说:“小的错了,是小的不是,没事儿瞎扯什么,还胡乱编排了田大小姐……求小郎君你可千万别把这事儿说给田家人……”
颜须臾万没想到他能怕成这样,怔怔地好半天,方才说:“这事儿又怪不得你。”客栈小二喏喏连声,不敢再多说话,只是讷讷地道:“那田大小姐……小郎君要是不见,我把她打发回去?”
颜须臾皱眉道:“谁说不见了?你去跟田大小姐说一声,就说我马上过去。”
客栈小二这次不敢再多说废话,答应了便一溜烟儿的跑走。
颜须臾回身来整理自己。虽然刚刚才真正醉醒,身上却并不难受,甚至还有些清爽,可能是昨晚醉中,有人给他擦过身子。
连他穿着的衣服也带着浆洗过的挺括触感,很合身,他自己去买也不能再合身了,那个昨晚照顾他整夜的人果然细心而且耐心。
可他的心并不觉得舒服,他只会觉得困扰。白霁究竟想做什么呢,他会没有任何目的地对一个人好么?即使真的会,自己何德何能,怎么就会是自己?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目浮肿,脸色腊黄,丑得要死……他使劲晃晃脑袋,把白霁从脑海中狠狠地晃出去。他还是想考虑怎么应付田雪练比较现实吧?田雪练一定是来笑话他的,昨晚实在太丢人了……
他越想越沮丧,干脆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随便挽了头发,随便套了个外衣,又随便抹了把脸——要不是眼睛肿得太难受,连这随便的一抹脸他都不想做,之后就那么乱七八糟地出门来到客栈堂屋上。果然田雪练就坐在屋子正中,面前摆了好几样点心,掌柜的胖老板娘诚惶诚恐地侍立在旁,正带着一脸媚笑等着田大小姐示下究竟要不要尝尝她最拿手的鲜菊花田鸡盅。
田雪练竟然也是好声好气的,与她有问有答。颜须臾来到门口,先咳嗽一声,表示自己来了。田雪练回头见他,顿时笑逐颜开,跳起来冲到他身边,两手抓住他的胳膊,一点都不说避避嫌疑,眉开眼笑地说道:“你可算出来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颜须臾皱眉,试图挪开她挽着自己的手,说道:“田大小姐,你这是又要闹哪样?一大早又要去什么好地方见什么好人?我还没吃饭,都快要饿死了!”
田雪练瞪起眼睛:“一大早?你再说一遍,一大早?”
颜须臾愣了愣,问:“现在什么时辰?”田雪练笑哈哈地道:“午时刚过,未时不到一刻。颜公子,你可别告诉我,打从昨儿卞侍卫送你回来你就开始睡,一直睡到现在?”
颜须臾终于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了,可惜这消息有点像个噩耗:“你说什么?我、我昨晚是卞侍卫送回来的?”
田雪练止不住地笑,笑得恨不能背过气去:“是啊,不然呢?田福田寿两个人说,哈哈,说你搂着卞侍卫一个劲儿的夸他,夸他声音好听,还夸他身材高大健壮,就是长相普通了些……哈哈哈哈哈哈哈!”
颜须臾腿一软,整个人趴到桌子上,哭道:“让我去死吧!”
可惜田雪练当然不会让他去死;田雪练只会围在他身前身后笑个不停。反正颜须臾也不肯乖乖跟她走,他往堂上随便一张桌子旁边一坐,要吃的要喝的,要了饭菜又要糕饼,掌柜的夫妻两个加上客栈小二,三个人给他支使得团团转。
他宿醉难受得厉害,其实根本吃不下这么多东西;他只不过想吃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好把田雪练气走。可惜田雪练比他想象的有耐心多了,竟然就一直那么甜嘻嘻地笑着看他吃;老是被人看着吃东西也很难受,颜须臾只得鼓着腮帮子问:“你到底想干嘛?”
田雪练笑咪咪地一歪头:“不干嘛,你吃啊!多吃点!我喜欢看你吃东西!”
把颜须臾气得不行。他总想气气田雪练,可惜每次都是被她气。
干干脆脆把食物一推:“不吃了!你要去哪儿,咱们走!”
他说着站起身,转身就要走,田雪练蹦蹦跳跳地凑到他身边,挽起他一条胳膊说:“咱们去看看卞侍卫。”
颜须臾浑身哆嗦一下,甩开她,怒道:“不去!”
田雪练哈哈哈地笑开,笑得直捧肚子。颜须臾气得甩手就要走,田雪练赶紧拉住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好好好,不跟你开玩笑!我带你去守备军军营里玩去!”
颜须臾吃一惊:“守备军军营?”
田雪练点头:“守备军军营!”
英州守备军大营驻扎在东门瓮城中,与颜须臾来英州时经过的南门瓮城那荒芜破败完全不同。远远看去,那营房一座座、一排排,黑压压的成片,端的是威风气派得很。打马走到近处,一眼先看到辕门左右排着七八台好大的拒马,黑乎乎密密麻麻的枪头对着道路尽头,最高处比颜须臾骑在马上还要高。
两人来到辕门前,田雪练对守门两名守卫轻车熟路地说:“我来看四舅。”话音还没落,两名守卫已经快手快脚地打开了辕门,笑得一脸谄媚:“是,小的们知道,田大小姐快请进!”
辕门内有一对木头扎成的、简陋的哨兵塔,上面有两个哨兵像模像样地四处瞭望,田雪练经过的时候,举起手来挥挥,喊道:“弟兄们辛苦啦!”
两个哨兵乱哄哄地喊:“不辛苦不辛苦。”“给田大小姐请安!”
颜须臾暗地里直皱眉头,田雪练用靴子跟轻轻敲着马肚子,对他冷笑着低声道:“军营里有规矩,不许女人进入一步。嘿嘿,老早前姑奶奶就给它破了这臭规矩。”
她本意其实是想炫耀一下自己有这破规矩的能耐,可惜说给颜须臾听是对牛弹琴。后者这辈子长到现在还没机会离军营这么近,听了就问:“为什么军营不许女人进?我翻过前朝的靖公兵法,还有早先的襄王兵法,连武子兵法都读过,都没说还有这规矩啊!”
田雪练翻了个白眼,哼道:“那是自然,不然怎么说是臭规矩!不许女人进军营,说是怕阴人冲撞了阳气士气,上阵打败仗。”
颜须臾噗嗤一笑,说:“这么说来,那花木兰当兵当了一十二载,想必打的都是败仗。”
田雪练也笑,笑罢鄙夷道:“搞出这种臭规矩的,不过是自己没本事,推卸责任罢了。人家兵法有云,用兵者,若失人事,则三军败亡。天时地利无论吉凶都可以扭转,只有人力做不到、或者做不够,或者出差错,才会导致三军败亡。与女人进不进军营之类的迷信有什么关系!”
颜须臾愣一愣,忍不住说:“原来你还读兵书、懂兵法?”
田雪练急忙笑道:“是啊,好玩嘛,我看着玩的!”
她笑得一派天真无邪,就是十五六岁小姑娘的样子。颜须臾却不知不觉地收紧了缰绳,落在她的后面。
从后面看她的背影,苗条娇小,又美又可爱,就像她笑起来的样子。颜须臾勉强收起心中忐忐忑忑的不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打马追了上去。
田雪练与颜须臾来到中军大帐,自然有小兵通报进去,不久便出来,点头哈腰说官长请二位进去说话。
颜须臾临进大帐之前,抬头望了望大帐旁边高高飘扬的大纛。簇新的纛上写着斗大的“祁”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个字圆润豁达,四平八稳。
英州守备祁朝宗是个身材高瘦黄面皮的汉子,此时正坐在正中拆看着信件,田雪练进去,他便抬头,笑道:“我正说这两日该去瞧瞧你爹爹,还没动身,你这娃娃倒先来了?这一向你爹你哥哥都还好?”
田雪练一边脱去身上披风,一边笑着回答:“承蒙四舅舅挂念,我爹我哥哥他们都好着呢。前日四舅舅叫人送去的酒,我爹舍不得喝,泡了桂花,埋在桂花林子里,说要等四舅回去再喝呢。”
祁朝宗笑道:“一个新酿的酒,算什么,咱们英州首富说起舍不得的话来了?你娘又如何?还是整日佛堂念经?”
田雪练噘嘴说:“我娘就是那样么,也是我和哥哥不好,我们俩每天变着法子逗她说话,她也不理。”
两人长篇大论地说完了家长里短父母哥哥的事儿,祁朝宗方才问:“你还是第一次带个生人进我的大营。这后生是什么人?”
田雪练赶紧给颜须臾使眼色。颜须臾视而不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深深一拜,说道:“在下颜须臾,涵州人士,拜见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