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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23、意志力涣散 ...

  •   颜须臾合着眼睛,感觉着身边的人——一旦确认了身边人是谁,即使他举动依然轻巧,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似乎还是能清楚分辨出对方在做什么。
      比如,他知道自己在被白霁看着,那目光很安静,像举动一样悄无声息。再比如,他知道白霁看着自己的时候会微笑,露着浅浅的酒窝,笑得很甜,又捉摸不透。
      再再比如,他知道白霁忽然又起身了,腿边感受到的温度忽然就没那么温热了,接着细微呼吸的气息吹到自己的脸上,颜须臾忍不住睁眼,看见白霁的脸,就在自己上方一尺不到的距离,他在那儿笑。
      “你回来干嘛!”颜须臾有些羞恼地喊了出来。
      他宿醉一夜,嘴里又酸又苦,一说话自己都被自己臭到了。白霁皱眉,反手在自己和颜须臾之间扇了扇风,笑道:“哎哟,臾儿你好臭。”
      颜须臾大怒,对着他的鼻子狠狠的呵了一大口,说:“臭死你!”
      白霁顿时笑开,一边笑,一边起身去桌上取了水。
      那水原本是温在茶注子里的,不冷不热,正好适口。他笑眯眯地去端来,笑眯眯地哄颜须臾喝,嘴里说:“头疼吗?多喝水就不疼了。”
      颜须臾咬着牙,偏偏不喝,恨声说:“你走我就不疼了!”
      白霁笑道:“我走不走你都会疼的。再说我要是走了,谁来伺候你,谁帮你收拾脏东西?你都不知道刚才你吐了多少。”
      颜须臾听了,登时脸色发黄,他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好像是呕吐过,悄悄呵了口气给自己闻着辨一辨,也的确是臭得非同一般,再一看,身上穿着簇新的细布中衣,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挺的触感;再低头看,身下床单被子什么的也全都换过,不是客栈那灰扑扑的粗麻布,都换成了上好的丝绵。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真的吐了,很可能白霁说的一点都不假,吐得还不少,不然为什么连衣服带被子,全都换了?
      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又羞又愧又内疚,好半天才怯生生地问:“你……是你帮我换的么?你不嫌脏?多、多恶心啊……”
      白霁噗嗤笑出来,一边笑,一边皱着眉头,扭着脸,说:“你也知道脏啊,我看你根本不知道有多脏。恶心有什么办法,不给你换,让你睡在那一大滩恶心东西里面打滚,那不是更恶心?”
      他说得颜须臾真的恶心了,想象一下,差点忍不住干呕出来。白霁赶紧端了水过来,笑说:“好啦好啦,不开玩笑,喝点水,漱漱口。”
      颜须臾拒绝的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口;这人如此这般耐心细致,又连这种事都帮他做了,以后还怎么对他发脾气、算旧账?心里几番辗转,左右为难,茶盏连着半盏清水在嘴边,没办法,也只得就着他手里喝了。
      喝下去发现水是甜的,还带着丝丝的蜜香气,抬眼看白霁等他解释,四目相对,白霁便笑起来,说道:“醉酒后喝甜东西就不会头晕了。”
      颜须臾怔怔地问他:“深更半夜的,你哪里得的蜂蜜?”
      白霁笑道:“我要是说,我骑着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里的汗血宝马,连夜回到幽谷,在谷外山里找着一个老蜂巢打下来,取了蜜,再连夜快马加鞭飞奔回英州,就为了给你冲这一壶蜂蜜水——你会不会相信?”
      颜须臾默然不语,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低声说:“要是换做我十三岁那年,我肯定会信的。”
      白霁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将茶盏交到颜须臾手上,又起身去取了装着蜂蜜水的水壶,给他倒了半盏蜜水,柔声说:“后街田家铺子里不有的是蜂蜜?”
      颜须臾恍然,不知怎么的心底里竟然有些小小的失望,喃喃说:“这么晚了还出来卖东西,掌柜的真不容易。”
      白霁悄声道:“你放心,我不为难人家掌柜的,我进去伸手取来便是了。”
      颜须臾登时又要发作,白霁笑得直喘气,一边笑一边安抚:“我留了钱,留了钱在柜台上。一小壶蜂蜜一角银子,足够啦!”
      颜须臾反倒更生气了,怒冲冲地控诉:“你为什么总是耍我玩?我特别蠢、特别好玩是不是?”
      白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急忙解释:“当然不是,我没有,我不是耍你,我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颜须臾盯着他问。
      白霁眨眨眼,一脸无辜,说:“想让你知道,其实我真的没那么坏。”
      颜须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两手抱头,又烦躁又懊恼,说道:“你走开,别跟我说话。你让我安静一会儿。”
      他真的快疯了。他跟白霁根本不在一个调调上,即使被骗了那么多次也不由自主地会把他每一句话都当真。
      他恨自己这样蠢,明明连白霁自己都对他自己说出的话吊儿郎当不认真得不得了。
      他不知道怎样跟白霁相处。他没办法像白霁一样用那吊儿郎当半真半假的态度对待一切,他知道自己就应该装糊涂、搅混水,马马虎虎过去就算了,可他做不到。他不可能分辨清楚白霁话语中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可是又像生了什么怪病一样总是在强迫自己一定要去分辨——可是,可是,可是之后还有一个可是,他承认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分辨。
      白霁就像一个死结,他拼命地解,怎样都解不开,倒是快要把自己逼疯了。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谁都不说话,一时间好像整个世界都平静了,好像两个人真的做到了相安无事。连白霁也没有再说什么再做什么,只是跟他拉开了些距离,在床脚边安静地坐着。
      之后不久天就亮了。
      颜须臾醉醒时本就已经是后半夜快要天亮的时间了。只是天还黑着,他心里一直以为最多不过三更,全没想到才安静坐了这一小会儿,外面鸡鸣声此起彼伏,天光透进了窗子。
      白霁看着窗纸上天光的颜色一点点变蓝,低声说:“天快亮了,我该走了。”
      颜须臾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按进两个膝盖之间,小腿缝里慢慢泄露出他的话声:“你本来就不该来。”
      白霁笑道:“只要你肯回幽谷,我自然不会跟去。”
      颜须臾咬着牙,低声道:“绝不!”
      白霁叹气,慢慢地起身,把手里一直捏着的茶壶放回桌子上,笑道:“这里还有多半瓶蜂蜜,放在桌子上,你记得喝。”
      颜须臾闷闷地说:“你最好拿走,我不要,什么都不要。”
      白霁对他笑笑,什么都没再说,径自走到窗边,跃出窗子,真的说走便走了。

      白霁走后,颜须臾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会儿。他好像所有的意志力都被白霁搅弄坏了,涣散得厉害,除了睡觉几乎没法子做别的事;他也没法子专心思考,心里想着的是要想想别的事情,起码让白霁这个人不要再在自己大脑里面赖着不走,可是不管想什么,总是想着想着便走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的思绪最后回到师父那里,想念不知所踪的师父,想念幽谷中无忧无虑的童年,第无数次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师父,无论要找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哪怕天涯海角穷尽一生……想着想着眼泪便濡湿了眼角。
      连续两天在清晨流着泪入睡,中间还有一次酩酊大醉,身体怎么吃得消。所以当天中午他突然惊醒的时候,头痛眼痛咽喉痛,浑身都痛得像抽筋散架一样。
      抽筋散架也没办法啊,他醒了就直挺挺地跳起来,满脑子都是刚才梦中的情景,不对,是昨晚醉中的情景才对。他梦见自己骑在小青驴上,俯身搂着一个人的脖子,一遍遍喃喃地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被他搂着脖子的那个人他之前几乎没见过正脸,可是神奇的知道那是谁,太守大人的贴身侍卫,卞灵修。
      颜须臾越想越头疼,脸色发白心肝直颤,我的天呀这可怎么办,虽然梦是假的,本来应该是假的,他只是做了个梦而已——奈何心底就是明明白白地知道那根本不是梦,就是真实发生过的;再一细细回想昨夜从田家回来一路上的事——更糟糕了,一桩桩一件件,乱七八糟地全都回忆了起来。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自己那傻呼呼醉醺醺的丑态不是全都被卞灵修一个陌生人看去了吗……以后可怎么见这个人?呸呸呸,他又不认识那卞侍卫,不认识最好了,以后大不了听见这个人的声音就脚底抹油一辈子也不见他不就好了?
      可是不见卞灵修也没用啊,自己那丑态可是连田家那几个下人都看在眼里了……他们回去跟田家人一说,尤其是再跟田雪练一说……天啊,他以后怎么见田雪练……他还怎么做人?他真应该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他抱着头呻吟出声,觉得自己简直是倒霉透顶,运气差到家,连当即收拾东西远远离开英州的念头都冒出来了。
      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抱着头,脑海中一个疑问越来越清晰。既然他醉倒之前在大街上纠缠着卞灵修,那白霁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醒来时明明白白躺在客栈自己的房间中,到底是谁送他回来?这段醉倒后人事不知的时间中,是不是曾有许多奇怪诡谲的事发生?
      白霁和卞灵修,他们当然是有某种关系的。那天夜里在桂花林中自己亲身经历的就是这两人的一次密谋,或者,不止是他们两人——白霁有同伴,他自己隐身在暗处,出面的都是他的同伴,他那同伴又是什么人?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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