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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22、第二夜 ...

  •   因为喝了不少酒,秋夜里的微风一吹,颜须臾在小青驴背上就有些晃晃荡荡的。他迷离着眼看眼前的道路,青石板铺的道路,灰扑扑的,每一块都从平面状变成块状,像永无止尽的台阶。
      他身后徒步跑着两个田府的家丁,是田老爷说他喝多了,一定派人跟着送回客栈才放心。一开始,颜须臾还有些明白,见自己骑驴子,两名家丁徒步奔跑,还有些过意不去;等跑了两条街,小青驴跑发了性儿,路上人又少,夜风又舒服,尤其是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竟然真的跟得上,这种经历以往可没有过,十分有趣,就把那点儿过意不去忘到脑后去,一边用小皮鞭敲着驴屁股,一边呼喝,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候本就晚了,跑了没多久,前面忽然一队士兵巡夜走来,为首的怒喝一声:“什么人!”身后士兵齐齐地亮出了兵刃。
      颜须臾醉中,什么都没明白过来,只当是幽谷外那小镇上的民团团丁跟他开玩笑,提着缰绳就想冲过去,只把后面两个家丁吓得哇哇大叫。
      对面相隔十几丈远的那队士兵登时哗然,显然没料到今时今日英州城里竟然有人这么勇猛无畏,面对守备军不但不退,反而直挺挺地催着坐骑猛冲上来。那队长也没见过这种阵仗,脑中一时间奔涌而上无数类似“行刺”“谋逆”“暗杀”之类的词汇,刹那间激得险些炸了,连声叫道:“来人!放箭!放箭!”偏偏这队巡夜士兵真正上过战场的根本没有,平时训练也有限得很,一时乱了,不要说放箭了,连弓都举不起来。
      眼看颜须臾在驴背上东倒西歪地便要冲进巡夜士兵队伍中,斜剌里突然窜出个人来,一把捞住了小青驴的缰绳。
      颜须臾迷迷糊糊地,只知道本来疾驰忽然停了,睁开一对醉眼,见身边站着个人,这人身材瘦削,穿着件氅衣,乍一看,眼就花了,只觉得这时候冲出来拽住自己缰绳的人除了白霁还有谁呢?
      忽然间涌上心头的全是痛苦,无以复加,想也不想便举起手中鞭子,“啪”地一声,没头没脑地抽下去,口中控诉:“你骗得我好苦!”
      他醉了当然不知道,这一鞭子下去,身前士兵身后家丁,人人倒抽一口凉气。那挨了鞭子的人当然更是莫名惊诧,一时间人人都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好在身后跟着的那两个家丁都是精乖人,愣了没多久就跑上前,一迭连声地说:“误会,误会!”一个人过来抱住颜须臾握鞭子的手怕他行凶,另一人急慌慌地查看那无辜挨了鞭子的人,嘴里连连抱歉加哀求:“对不住对不住,卞侍卫,您老大人有大量,这位小爷酒品差,喝多了胡闹,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人正是太守徐书谅的贴身侍卫卞灵修。
      其实颜须臾那一鞭子虽然下手没轻没重没头没脑,挡不住卞灵修动作轻灵反应快,鞭子下来的时候一歪头让过了头脸要害,最终只打在了上臂肩膀附近。秋天衣服穿得不多不少,颜须臾用来打小青驴的又是个精巧的小鞭子,根本没真的伤到他。但当着这么多人挨了一鞭子,尤其他本来还是好心,任谁都不能不生气。卞灵修板着脸问:“这少年是谁?”
      颜须臾一个激灵,听着声音,立刻就想起了眼前这人是谁,醉中忽然清醒,清醒也不清醒,在驴背上狠狠一甩,甩开抱着他胳膊的田家家丁,探过身子一把抓住眼前那人,说:“我认识你!你,你,是你!”
      他心里想的是要问白霁的下落,但还没问出来便转了念头,想起白霁明明是来过的,明明也是自己让他滚的。结果更难过了,呜咽出声,喃喃道:“他骗我,他骗我……”
      卞灵修皱着眉,由不得他不皱眉,这小醉鬼干脆一把抱住了他,死死地不肯放手。他只好又问一遍身边家丁:“这少年是谁?”
      这时那一小队士兵也围了过来,一个个各挺刀剑,紧张兮兮地将颜须臾围在中间。他们紧张,那两个家丁更紧张,见这阵势直接跪倒,带着哭腔,将颜须臾是田家老爷请来过八月节的客人,席间多饮了几杯,人小量浅发酒疯云云,说了一遍,说罢又去推颜须臾,哀求道:“小爷,我们老爷给你的那腰牌哪?你快拿出来给卞侍卫看,给这位军爷看!”
      颜须臾醉醺醺地,抬着下巴,眯着眼,看着卞侍卫,说道:“你……小爷认识你,你说话声音很好听。”
      卞灵修的脸顿时黑了十二分,有几个比较年轻的士兵当场便忍不住笑出来。
      只有两个田家家丁真快要哭了,两人也顾不得尊卑有别,互相使个眼色,一人上前苦哈哈说了声:“小爷,得罪了。”一把撩起他下裳,露出腰间腰牌,另一人赶紧扯下来,两手奉给卞灵修。宵禁时普通百姓不能出门上街,但民团的上层官长自然可以不受约束。颜须臾入了夜才离开田家,肯定是违反了宵禁令的,因此田正麟特意给了他一块宵禁后也可以自由出行的牌子。
      但卞灵修只瞥了一眼,黑着脸说:“我是路过的,此事不该我管。给这位军爷看。”
      卞灵修虽是太守徐书谅的贴身侍卫,位分却很低,英州人人都知道他是徐书谅上任时身边随身带着的家生子奴仆,这么些年在英州府衙也没有提拔个一官半职,真正的地位还不如眼下这位巡查队长,好听说是超然,难听说是尴尬。但他毕竟是太守家仆,英州守备军一个小小的巡查队长还不敢在他面前拿大。因此那巡查队长等他发了话,才接过腰牌来看了看,恭敬说道:“果然是民团的腰牌。”
      卞灵修皱眉道:“既然是民团的腰牌,那几位军爷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罢。”他也愁得很,由不得他不愁,因为颜须臾还是死死地扒着他,屁股坐在驴背上,上身伏下来,两只手扒着他,费了半天劲也掰不开他的手。
      更要命的是这小醉鬼呼吸一起一伏的还挺均匀,好像干脆睡着了。
      巡查队长恭敬说道:“这位小爷既然是田老爷的客人,又有民团的腰牌,若要经过此地回住处,我们自然不敢干涉;但他若是趁夜喧哗胡闹,惊扰了百姓,我们也只好秉公办事。”田家两个家丁赶紧点头称是,一边点头一边徒劳无功地试图把颜须臾从卞灵修身上掰下来。那巡查队长又道:“下官还要巡夜,身负使命不敢怠慢,少陪了。”竟然说溜就溜了。
      剩下两个家丁和卞灵修大眼瞪小眼,中间还有个干脆睡着了的颜须臾。

      颜须臾醒来的时候,也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处,只知道自己头痛欲裂,痛得明明已经醒了,还是半梦半醒地合着眼睛,翻来覆去了一会儿,那痛一点不见好转,口中的干渴却变本加厉起来。他又翻了个身,痛苦地呻吟出声:“师父,我好难受……”
      师父两个字出口了好一阵,胸口才开始混混沌沌地、影沉沉地痛,明白师父不见了,失踪了,留下自己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幽谷中。
      可是不会的……不会的,师父不会走,更不会留下自己一个人,师父一向知道他的须臾儿有多胆小、有多没用……他怎么会走呢?一定是睡糊涂了,师父没有走,自己也没有离开幽谷,自己明明还像往常一样生活在觞山幽谷之中,环谷十四座高峰,每一座都有故事;雅舍周围种满了花树茶树,还有一小块菜地,他一睁眼,只要推开窗子,就能看见在菜地里辛勤劳作的师父抬起脸来对自己笑。
      可他没有睁眼,倒是有一滴泪缓缓地,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有细细碎碎的声音,就在自己身边,一个人在床边坐了下来。
      颜须臾猛地打了个寒噤,这人举止太轻了,他确定刚才床边根本没有人,他……他是悄无声息地靠近,直到坐下在床沿边,这才发出了一点点细碎的声音。这是什么邪门的轻功还是内功?想到内功两个字,颜须臾又打了个冷战,这人就坐在他身边,可他竟然完全听不到一点动静。
      没有喘气声,没有人类习惯性吞咽的声音,也没有身体挪动的声音,这人一坐下,似乎就要天荒地老一直坐下去了。
      颜须臾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危险,真的危险——虽然他还没感受到会有真正的危险发生,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惶恐。
      “醒了么?”那人柔声问,“喝点水好不好?”
      颜须臾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是白霁。难怪那么危险,又几乎感知不到危险。
      接着就开始恼火,这人完全可以不出现的,他就是非要出现来恶心自己、戏弄自己,偏偏每次只要他出现自己就不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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