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21、通家的缘分 ...
-
田正麟并没有打开话匣子只顾说英州的花,大家都坐下来之后,他笑眯眯问出来的便是“年庚几何、家在何处、父母安好、师承何派”之类的寒暄话,颜须臾一一回答了,说到自己师承幽谷派,田正麟这白白胖胖的老商人竟是一脸意外,笑着把颜须臾重新又打量一遍,笑着说道:“幽谷派可有年头没听着消息了啊,算下来十七、十八……”说着扳着指头数了数,笑道:“整整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前是雁荡山之会,颜须臾第一个反应便是如此,惠牧仪当年行走江湖时日不长,雁荡山武林大会是他参与过的为数不多的的江湖盛事之一,他偶尔会提起来,颜须臾自然是听得耳熟能详了,却万万没想到英州一个老商人竟然也能随口提到。这样说,这位田世伯兴许还认识师父呢?那就更是巧合加意外了,颜须臾急忙说:“田世伯,你认得我师父吗?”
田正麟呵呵笑道:“认得两个字可不敢说啊,我当年只是恰好路过,有幸被一位长辈带入场内旁观,幽谷派的新任尊主当时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丰姿不俗,为人也是很好的,不过吧,他们江湖人的事我可不懂,只是看看罢了。”
颜须臾听到这里也就明白了,自己师父虽然不是什么武林至尊,但年仅二十多就当了一派尊主,当年想必是很出挑的;田世伯呢,却不过就是个旁观看热闹的,他记得师父,师父多半并不记得他。但话却不能这么说,微笑道:“家师近年也常常感怀昔年江湖旧事。将来若有机会,小侄一定促成田世伯与家师会面,两位能在一起叙叙旧,那就再好不过了。”
田正麟笑道:“那敢情好啊,说来这事儿可拖不得,老汉我已经年过花甲,再拖可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见到故人,大侄子,我可拜托你啦,最迟到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两家一定得坐下来好好吃个饭,叙叙旧,好不好?”
他这话说的,颜须臾还没怎么样,田雪练莫名其妙先红了脸,嗔道:“爹爹,你也真是的,人家颜公子尊师是一派之长,想必时间宝贵得很,哪有闲工夫陪你吃饭叙旧。”
颜须臾忙说:“家师为人和善亲切,最喜欢朋友,他要是知道英州田世伯如此诚心的邀请,一定会欣然赴约的——只可惜……”想到师父至今不知下落,不由得难过,脸色也黯然下来。
田家几人都问:“只可惜?可惜什么?”田正麟更是面露失望之色,说道:“怎么,难道真的不能不能来么?”
颜须臾摇头道:“不是不能来,只是……实不相瞒,小侄四处行走江湖,也是为了寻访家师下落;家师他老人家已经失踪很久了。”
田正麟大吃一惊,颤声道:“失踪?这……这……方今乱世,失踪两个字可不是好说的,大侄子,你师父究竟怎么失踪的?你可快快讲来。”
颜须臾也没料到对方反应这么大,一时连自己都不由自主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道:“我师父……师父他……田世伯言重了,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他走前十天做过许多安排,之后才从容离去,他一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话是这样说,却越说声音越低,被田正麟的表情传染,不由自主地也觉得师父做好种种安排之后消失,活像是某种不吉之兆。
田正麟却吐出一口气,叹道:“既然如此,想必他也是有什么难以说明又不得不去做的事,实在是没有办法才走的。世侄也不用太担心了,吉人自有天相,将来缘分到了,自然还会相见。”
颜须臾点了点头,小声说:“多谢田世伯吉言。”但心情毕竟已经低落下去了。田正麟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说:“颜公子不嫌弃的话,我们田家别的夸嘴的本事没有,倒是有商队常年四处走商,朋友也多得很,回头叫太守府的梁师爷来,画上尊师的影图形,让他们带上处处留心寻访。”
颜须臾其实从心底不觉得走商的商队能带来什么好消息,但让田正麟一说还是心情好了很多,忙说:“既如此便多谢田世伯。小子初入江湖,本领低微,但田世伯若是有什么驱使,小的肝脑涂地也一定会回报世伯大恩。”
田正麟笑道:“我要你肝脑涂地干什么,这孩子真是的。”
这时田雪练在一旁忽然说道:“我只当颜公子是萍水相逢相谈甚欢的好朋友,原来爹爹竟还认识他师门长辈!看来咱们两家是有缘分,天下也是真小。”
田正麟顿时呵呵地笑出声,歪着头看他女儿,笑道:“缘分当然是有的,这缘分哪,是个捉摸不透的东西,生为血亲是缘分,擦肩而过也是缘分;夫妻是缘分,仇敌也是缘分;如我们家与颜公子这般,二十年前见过乃师,二十年后又结交徒儿,更是缘分中的缘分。”
他话语中似乎意有所指,田雪练登时红了脸,不再多嘴;颜须臾也意会,但毕竟年轻,讷讷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田墨纭在旁边,忽然插口说道:“颜兄提到惠前辈,虽言语寥寥,但其形象已跃然如见,真令人心折。颜兄此番来英州,除了寻访尊师下落,是否还有其他要事在身?”
颜须臾苦笑道:“要事……是没有的,无非是走走江湖,见见世面,毕竟惫懒惯了,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八个字,便是在下如今的写照。”田正麟眼睛一亮,笑道:“既然如此,贤侄为何不去投军呢?”
颜须臾顿时想起田雪练对他说“要是他们肯把你介绍给邱韧,咱们的大事就成了一半”,难道“投军”就是这个意思?田正麟的口气好像投军是个多好的事儿一样,真要是那么好,英州人为什么会被征兵的消息搞得人心惶惶?
田雪练之前算计颜须臾的事可没少做,又骗他去夜闹太守府,好给她创造机会去见纪曼青;又想骗他进那充满迷药味道的房间,想把他迷晕了代替纪曼青,总之为了救纪曼青,田雪练根本不在乎害人;她所谓“咱们的大事”,会不会还是一样不在乎算计他、牺牲他?
颜须臾是很喜欢田雪练,喜欢她漂亮、活泼、可爱,但是再好看的人……都一样会骗人。
但田雪练说的话却与他对她的担忧并不一致,她竖起淡淡的眉毛,嗔道:“爹爹,你怎么跟客人也说这个。”
田正麟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投军从戎,是极正经的事,怎么不能说?颜世兄师出名门,必定身手了得,如今天下大乱,正是江湖人士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一旦将来立下军功,不愁不搏得个封妻荫子。”田雪练似乎是真急了,声音也有些尖利起来,说道:“那也要看颜公子愿不愿意,爹爹也不问人家心意,便说这些做什么?”
田墨纭轻声喝她:“雪练,一个姑娘家,当着客人的面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田雪练方才气鼓鼓的不说话了。田墨纭又对颜须臾笑道:“英州人自来做花卉生意,与花为伴,难免民风皆温和柔弱。太平世界倒也没关系,只是一旦天下大乱,便容易深受其害。家父代职英州民团团练数年,深知英州百姓之苦,眼看数日后便是重阳花会,除了预备上品菊花,还要操持民团以备检阅。家父为此事已愁白了头发。见到颜兄这般的武学高手,便忍不住相邀,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颜兄海涵。”
田雪练忙说:“爹爹就是见谁有本事,都巴不得拢到他的民团里。颜公子这么大的本事,又是名门之后,就算投军,最少也得是到主簿大人帐下去。”
田墨纭板起脸,低声喝止了她:“雪练,童言无忌也要有个限度。”
颜须臾倒是恍然大悟,难怪难怪,原来田正麟的想法与田雪练根本不在一个调上。田雪练想的是走父兄的关系把颜须臾安插进邱主簿帐下,好伺机救出纪曼青,田正麟父子真正想要的却是将他招揽进英州的民团——虽然严格地说两条路都是从军,但从军与从军大不一样;按田雪练所想,等救出了纪曼青,大家桥归桥路归路,见面问声好分手道个别,一切如故;真要是进了英州的民团,那日子怎么过可就难说了,万一却不过面子连走都走不了。
当下睁大眼睛,装出忠厚老实的样子,说道:“田世伯,实不相瞒,小侄也一心盼着当几天兵,历练历练。不然这一身武功学来何用?”
田正麟喜出望外,两手一拍,叫:“当真?”田雪练却一脸震惊,叫出声来:“喂,姓颜的,你疯啦?”被她哥哥忍无可忍低声呵斥了两句,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了嘴,只是瞪圆了眼睛,一个劲儿的给颜须臾使眼色,那意思大概是差不多得了,没什么好玩的,千万别当真。
颜须臾只做看不见,微笑说道:“只是一来小侄自由自在惯了,受不了军纪约束;二来还要寻访师父下落,英州既然没有师父的消息,小侄过些日子也便该走了。”
这番话田雪练听着却也满不是那么回事,皱眉道:“喂,你不是想去邱主簿那里碰碰运气么,你……”话音还没落,被她哥哥重重的一句“雪练”噎了回去。
田正麟对女儿说了什么充耳不闻,只笑道:“贤侄说的也是,人各有志,勉强不来。不过我们英州九月九日就要开黄英会了,到时候华州宣州的人都要来躬逢盛会呢,不看可是可惜得很。贤侄要走,也可以等黄英会后嘛。”
颜须臾笑道:“小侄来英州,本就是听说黄英会有趣热闹,自然一定要等到黄英会后的。”
田正麟似乎舒了一口气,微笑说:“这样好极了,咱们两家人还能多聚几天。”
这时管家上来报告说宴席已经备好。当下众人前往花厅坐下,那些月饼菜肴也都是时令花卉调制而成,样样精美。颜须臾每一样都吃了不少,又被田家父子劝了酒——他的酒量并不好,从小偷喝师父的杨梅酒练出来了那么一点点,好在内功精纯,丹田里沉着气,似乎还没灌得太醉。宾主尽欢,直到入夜宵禁前方才离开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