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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0、做客 ...

  •   “邱主簿我有耳闻,未见其面,”伊冰慢慢敛去了笑容,淡淡地道,“英州征兵是朝廷大事,自然人人都知道。”
      “光知道有什么用?”颜须臾有点急眼,“你刚才为什么笑?有什么好笑?”
      “聂大哥说他师弟聪慧机敏,就是性子冲动,心里藏不住事,”伊冰轻轻地说,眼里还有未加掩饰的笑意,“果然如此。”
      颜须臾愣了愣,干生气干瞪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英州诸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伊冰轻轻地说。他们依然走在英州的街上,街边稀稀落落的有小贩或蹲或站,眼巴巴地等他们买东西。颜须臾有意落后了伊冰半个身位,一脸不高兴,闻言便毫不客气地回敬:“我想象?我反正只有想象的本事,复杂还是不复杂有什么关系?”
      伊冰看看他,说话的语气很有耐心,就像在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若不离开,只怕会有危险。”
      颜须臾一声冷笑,举起手中的茕剑:“此剑是我门派历代掌门传世之物,就算聂星沉见了也得拜一拜。它虽然算不上什么天工神器,却也自有它的规矩。比如它平日不出鞘,一出鞘必定饮人血伤人命。我来英州,没打算让它白来一趟,迟早要杀人的。你若是怕我多管闲事,现在就可以报官,拿我当杀人犯逮起来。”
      伊冰转身看看他的剑,摇摇头,轻声道:“在下言尽于此,这就告辞,公子珍重。”
      他说完一拱手,真的举步便走。他举止那么痛快,颜须臾十分意外,一时没来得及叫住他,等想要开口留人的时候,伊冰举动迅捷,早就消失不见了。
      这事儿真是吊诡了。伊冰不见了,他还能到哪里去找聂星沉呢?
      颜须臾一个人站在大街中间发愣,这个莫名其妙就出现的伊冰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他一口一个聂大哥的叫着,真的跟聂星沉很熟吗?他说英州的事比想象要复杂,到底又有多复杂?
      西市街角开着家熟食铺子,卖烤鸡烧鸭,远远闻着就知道味道一定好。颜须臾本来在发呆,忽然一阵风带来了那熟食店的味道,他登时不由自主地更换了发呆的主题,再吸了几口气,他就决定管他妈的,他还是先把肚子填满比较重要。
      昨天晚上他就没吃东西,去太守府之前他太兴奋,什么都吃不下去;从太守府回来之后,白霁又突然出现,干脆把吃东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他入睡时天都亮了,别说早饭,睡醒的时候其实连午饭时间都过了不知道多久。
      刚刚客栈里说是要吃东西,可是老板、老板娘连带店伙计,打从进了厨房就没出来过。
      想到吃东西就决定还是先想开点比较好,至少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桂花鸭子这会儿刚出炉,烤的皮焦肉脆,亮汪汪的直淌油;店伙计刀工很棒,一只鸭子均匀分成二十来块,垫着荷叶纸包,香气热腾腾地窜鼻子。颜须臾付了钱,揪了只鸭腿大口小口啃着,一路走回客栈。
      原本想得很美好,吃饱了鸭子,就把自己扔回床上美美地睡一觉,天大的事情也得等他睡醒了再说。可是老天爷偏偏不让他好过,不,是田雪练不让他好过。他刚进客栈大门,迎面田大小姐小鸟一样蹦跳着起身,冲到颜须臾面前,满面堆笑,大呼小叫:“你回来啦?”
      颜须臾嘴里叼着鸭腿,愣了愣,含含糊糊的说:“田大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少废话!”田大小姐高高兴兴的说,她一巴掌冲着颜须臾手上的鸭腿就打过来:“你还吃什么啊吃,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
      颜须臾把手腕轻轻一旋,让过她谋害自家鸭腿的一巴掌,顺便把鸭腿放在嘴里狠狠咬一大口,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大小姐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好吃;对我们这些叫花子穷鬼来说,大小姐只要别祸害吃的,就算积德啦!”
      田雪练语塞,半晌气恼道:“积德是什么东西?不好吃就是不好吃嘛,不知道哪处乡下地方传来的吃法,桂花又卤又烤的哪里还有什么香味?你想吃英州最特色的东西,到我家来啊!今儿八月十五,我哥哥我爹都回来了,叫我请你去吃个便饭呢!”她说着,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她哥哥的拜帖。
      好家伙,颜须臾一口鸭腿差点呛进气管里,这世上的事没法说理了,他才认识田雪练一天半,去见她爹她哥哥算怎么回事呢?
      他在柜台边上翻了几张草纸擦了满手的油,有点不情不愿地打开了田雪练哥哥地拜帖,见那上面写着“田墨纭”,这田墨纭,自然便是田雪练的哥哥了,看那字迹遒劲工整,力透纸背,若不是知道他自幼便身有残疾、不良于行,简直怀疑是个身高八尺、豪迈洒脱的大汉。
      忽然又想起田雪练说过,她哥哥小时候体弱,父母怕养不活,取了个特别低贱的小名,叫狗蹦儿,狗蹦是什么,俗谓狗跳蚤是也,可是这孩子虽然好好地活下来长大了,却终于没能活蹦乱跳。愿望再好,家财再多,也不能事事如意。

      出门之前颜须臾特意梳了梳自己本来就很整洁的头发,心里有些忐忑,应该给田雪练的父兄留下什么印象比较好?少年老成些?还是活泼伶俐些?年长的商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后生呢?自幼有残疾的年轻人又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你放心,”田雪练神秘兮兮的低声说,“我的事我爹和我哥哥可不知道,你不是想帮曼姐吗?咱们俩里应外合,走我爹和我哥哥的关系,要是他们肯把你介绍给邱韧,咱们的大事就成了一半。”
      颜须臾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不由预感不妙。
      “所以你一定要给他们留下好印象,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颜须臾叹气,好印象有什么意义,他又没打算跟他们求亲。还是装傻吧。

      田雪练骑了匹桃红小牡马,颜须臾骑着自己的小青驴,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田家。管家早在门外相候,田雪练下了马倏忽间就不见了,颜须臾只得跟着管家,亦步亦趋地进了田家宅院。
      这宅子外表看着也没多华丽,真进了里面才看出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果真是豪富之家。再看看连来往的下人也都衣着整齐,惟有颜须臾一身江湖装扮,自己都觉得自己与这秀雅华贵的宅院格格不入,怎么都不得劲儿。
      堂上端坐着个年轻人,管家先进去通报,那年轻人微笑道:“快请!”看颜须臾进了屋,忙拱手笑道:“在下身有残疾,不便起身,怠慢了贵客,还望见谅。”
      颜须臾见礼,知道这就是田雪练的哥哥了。田雪练长得美,她哥哥也是一幅好相貌,他们父亲田正麟却是个中等个子白白胖胖的小老头,笑嘻嘻的脸满是和善,亮闪闪的眼透着精明。
      田正麟是其后不久到的,还未见人,先闻其声,问的是:“听说那少年英雄到了?你们怎么不早些来请我?”说着,大踏步地进来,颜须臾急忙起身执后辈礼拜见,被田正麟慌忙扶住,笑道:“我们乡团事忙,回来晚了,没能迎接贵客,失礼失礼,小兄弟不要见怪才是。”
      颜须臾知道田正麟还兼任着英州乡团统领一职。英州除了四城守军,还有民团;所以征兵一事才这么不得人心。英州人已经分了那么多青壮年进了守备军,又分了那么多去了民团,剩下有限的人口,种地养家还不够,要是再征走一部分去填西南蛮境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留在英州的人也别想活了。
      这时田正麟正一迭连声地叫人:“给小朋友上的什么茶?咱们家新窨制的上用黄桂毛尖呢?怎么不拿来待客?”
      田墨纭含笑道:“父亲,您忘了,咱们家的上用黄桂毛尖七窨一提,到今日才窨了第六道,不能待客。”田正麟一拍脑袋,说道:“哦哦,瞧我这记性,这点儿日子都算不清楚。”
      田墨纭笑道:“今年年成不好,花开得晚;往年八月中秋,可不正是该品黄桂毛尖的时候。”停了停,又说:“不过今年春天的玉兰着实开得好,玉兰香片拿来待客也是极好的。”
      颜须臾听着有趣,忍不住说道:“晚辈自从来到英州,见万事万物都与花有关,又美又雅致,心里实在羡慕得很呢。”
      田正麟呵呵笑道:“又美又雅致,这话说得不错。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跑码头讨生活,人人对英州花商都要高看一眼,从不与其他商贾混作一谈。这世上万事万物,万般都是俗物,只有花儿高雅脱俗。与花为伴久了,再粗糙的老汉那心里都要美起来……”他说着哈哈大笑,田墨纭也抿嘴微笑,颜须臾看着田正麟这白白胖胖的老汉说着“美起来”什么的,更是忍不住要笑。
      正在说笑,堂外有人高声道:“你们在说什么,笑声这里就听见了!”随着话声,田雪练像个小仙女一样飘然进来。
      颜须臾眼前一亮,这堂上虽然装饰不俗,但田雪练一来,仿佛整个空间都焕发出了淡淡的光彩。她换掉了原本骑马穿的长绔马靴,改穿了鹅黄色的衫子,水绿色的绉纱长裙,重新挽了头,还有些散发梳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本来就美,悉心装扮过就更美了。
      她笑嘻嘻地给父亲道了个一点都不认真的万福,嘴里说:“爹,你回来啦!”跳着蹦着到了父亲身边,双手拉起父亲一只手,问:“爹,你和客人聊什么呢?”
      田正麟笑道:“聊我们英州的花儿!”田雪练鼓起嘴巴,说:“啊!那可不行!爹一打开话匣子,怕不得说到明儿这时候去!”
      田墨纭在一旁笑道:“只怕到了明儿这时候都说不完!”
      颜须臾在一旁,微笑看着他们父子三人,本来是笑的,听到的话语这样轻松愉快,有什么理由不笑?
      笑着笑着,心里忽然重重地一缩,阴沉沉地痛起来——别人父子兄妹这样快乐地生活着,而自己……自己是有家的,当然有家,幽谷是个那么好、那么暖的家……可是一个人的家,还算家吗?
      师父,师父,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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