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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9、伊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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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须臾还没想好怎么寒暄,那以巨弩为武器的年轻人倒是先开了口,声音很低沉:“英州非久留之地,望你早日离开。”
颜须臾张口结舌,没有回答,看着这年轻人,心脏却开始狂跳。
他一大早等在这里,就为了说这句话?
——因为他知道我是谁!
这人一定知道,虽然昨晚之前颜须臾根本没有见过这个人。他也终于明白这人为什么要攻击自己——那不是攻击,而是试探武功底细。颜须臾昨晚使了灵鸢步,也用了门派剑法,他一定已经清楚知道颜须臾的来历、师承,说不定还知道他姓名年龄。虽然这些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秘密,可是自己说出来,和被人探究出来,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何况这人探究出来,为什么要来到这里说这种话?
颜须臾想到这里就气咻咻地,提高了声音,问:“聂星沉在哪里!”
听到这个名字,对方果然没有意外:“他有很多事要忙,在很远的地方。”
颜须臾连听都没听清楚就猛地站起来,只一句话:“带我去找他!”
来人凉凉的目光好像也起了半丝丁点的波澜,却没有问什么,只是微带好奇的看着颜须臾,而颜须臾几乎便要冲口将师父的失踪说出来了,他硬生生地忍住,咬牙说:“反正,聂星沉……我师哥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来人略微沉吟,说道:“我不能带你去找他,我在英州有要事要办。”他斟酌着语句言辞,颜须臾不知道他过去可能一整个月都不会说这么长的句子。
“不过,你可以先回幽谷去,我会用飞鸽传书,请他回去看你。”
颜须臾一怔,接着大怒,用力一拍桌子,叫道:“我不回去!”
相比之下不认识的英州人好歹还只是让他“趁早离开”,有点渊源的人干脆就直接让他“回幽谷去”,他们一个个都当他颜须臾是吃素长大的吗?他凭什么就非得乖乖地困在那方山谷中,不识江湖之大,不见日月之长?而他们又凭什么假装出一幅幅关心、担忧的嘴脸,说着仿佛是为他好的话,做着横加干涉的事?师父不见了,能为他做主的就只能是他自己。哪怕是师父还在——师父一定不会阻止他行走江湖的,那是他的自由,他想要做什么就应该去做,哪怕碰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也比什么都不做,困在幽谷那一方天地中,无所事事到死要好得多!
他想到这里更加愤怒,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回去!
对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不说话。
颜须臾最恨这种软硬不吃的软钉子。这货也不说话,也不动手,巨弩也不在身边,什么都不做,就只睁着一对眼睛凉凉地盯着自己看。颜须臾狠狠地又拍了桌子,叫道:“是不是聂星沉让你来抓我的?你说!”
“不是,”少年淡淡地道,“他只是要我们留心你的行踪,如有必要,保护你。”
“聂星沉说让你保护我?”
他一本正经地重复:“如有必要,保护你。”
颜须臾气极了,反倒发不出脾气,瞪着眼噎了半天,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答得有点不自然,颜须臾不由得怀疑他说的是个假名字:“在下伊冰。伊尹的伊,卧冰的冰。”
颜须臾愣了愣,冷笑道:“看不出阁下还挺有学问。”伊冰不言语,颜须臾一拍桌子站起身,叫他:“跟我走!”
话虽如此,他也没想到伊冰真的就跟着走了。
田雪练说的话里面有一句很重要:“英州大街小巷无数人看见我跟你在一起。”这话有两个意思,字面意思是,田大小姐很令人瞩目,所以跟田大小姐走在一起的陌生人也很令人瞩目。
但还有另一重意思。
田大小姐是受人监视的,所以跟田大小姐走在一起的人顺便也会进入监视者的法眼。
因为英州的大街小巷虽然有人,可是人真的不多,或者应该说很少才对。每个人都像有不得不外出的理由,大多低着头步履匆匆——英州即将征兵,又有一个喜欢掳掠少女享乐的主簿大人,所以男人怕自己被强征入伍,女人怕自己无端消失,能不出门都不会乱出门。
哪儿来田雪练口中的无数人?
颜须臾希望自己想多了。他需要想办法证明自己到底是不是想多了。
如果真有人在监视他,一定也会看到伊冰。伊冰这种人,没道理察觉不到有人见识。说不定他当场就会把那个监视者揪出来呢?
他还想让人看看伊冰——无论伊冰要做的是什么,只要一想到因为自己伊冰不得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要做的事都做不了,颜须臾就很兴奋。
他也不想深究自己真正想捣乱的对象是不是白霁……他不愿意深想如果是白霁,他愿不愿意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跟在自己的身后,慢悠悠地走在英州的市集上。白霁一定不愿意的,他想到这里就开始烦躁,恨不得把英州所有大事小情都捣乱个彻底。
他带着伊冰来到英州此时此刻唯一还有人在外面摆摊卖东西的西市上,东摇摇,西晃晃,买买东西,看看热闹,虽然实际上也没什么热闹给他看。
每次停下买东西或者进铺子,颜须臾都忍不住侧目看看身后不远处的伊冰,他穿着身平常的青布长衫,要不是一脸生人勿近,看来就是个普通的、有点小帅气的男孩子。他身边没带那张巨大的弩,也不知道放在了哪里,想必来找颜须臾之前还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
这说明他有安全的地方存放巨弩、从容换装,或者他还有一个或更多同党。
“同党”这个词把颜须臾自己惊着了,他是直觉伊冰在这英州城里是要做什么暗搓搓的事吗?那么伊冰要做的是什么?
还有白霁……白霁要做的是什么?
白霁说,英州的事我来管,纪曼青我来救;白霁还说,“我们当然是站在正义一方的。”
颜须臾宁可相信这世上有鬼,也不愿意相信白霁那张嘴。可是,可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他就算说谎,也没有漫无边际地胡说八道过呀……
颜须臾忽然打了个寒噤,他是在给自己找理由相信白霁么?相信他会拯救纪曼青和那些女孩子,相信他这一次真的会站在正义一边?
他自嘲地笑,笑着笑着便想哭了——须臾儿啊须臾儿,你是不是疯了,你可以不要老是对某个人抱存幻想吗?你还要再被他骗一次才能学乖吗?
他苦笑着站住在桂花田家的铺子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几个写得很飘逸的大字:木樨老号。
他走进铺子,看柜台上摆了一溜的瓦缸,每个缸里都成垛地码放着各种各样的糖果,桂花松子糖,玫瑰花生糖,陈皮芝麻糖,红枣核桃糖。颜须臾每样都买了点,回过头,看见伊冰背倚着门框,侧头望着自己。
颜须臾抛给他一块桂花松子糖,说:“八月十五,没有月饼,吃个糖吧。”
他接住,丢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倒是不客气。
离开糖果铺子,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颜须臾怀着恶意问:“我师哥这一向可好吗?”
伊冰看看他,淡淡说道:“我很久没见他了,不知道。”
颜须臾说:“若你见到他,麻烦你告诉他我很想他,想早点见到他。”
伊冰却道:“他未必想见你。”
颜须臾顿时有些激了,怒道:“你以为我想见他吗?我师父有事,我非见他不可,若非如此,我宁可一辈子都不见他!”
伊冰皱眉,忽然轻叹了口气。
“公子或许误会了,天下不安,至亲难近,聂大哥不见你,只是怕会拖累你。尊师有事的话,不妨告诉我,我会为你转达。”
颜须臾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师父的事,我凭什么告诉你!”
伊冰似乎是个讷于言辞的人,颜须臾一旦言语凶悍无礼,他便不再说话,面容却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英州我不会离开,”颜须臾放缓了口气说,“这里的事儿多着呢,这么热闹,我还得留着看热闹。”
伊冰淡淡地道:“公子若执意留在英州,在下无法可想,只能便宜行事。”
颜须臾冷下脸来:“便宜行事?你想硬来?你以为当真动起手,小爷会怕你?”
伊冰眼中竟然出现了一些笑意:“不,我行事,你随便。”
不得不说这话颜须臾一听还有点失落,他都想象了好一阵万一伊冰非要抓自己去见聂星沉,或者非要抓住他送出英州城,送回幽谷去,他可怎么办;结果原来聂星沉也没打算见他,伊冰也没打算管他——这货跟着颜须臾走了这么半天难道就是为了不咸不淡的劝劝他?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冲动,师父的事涉及他和聂星沉的隐私,不能乱说,说说英州的事套套伊冰的话,总可以吧?
“我听说英州快要征兵了,管征兵的是华郡王帐下主簿,邱韧、邱大人。这位邱大人,你认不认识?”
伊冰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
这货竟然真的会笑,他一直冷冷淡淡的,名字里又有个冰字,颜须臾一直以为他根本不会笑,结果他突然就笑起来。
他笑得很淡,却又是很真实的、遇到好笑的事才会引发的,开怀的笑。颜须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打完了才想明白,大概果然是自己的话让他觉得好笑。可是自己到底说了什么,真有那么好笑?
他还觉得自己的言语很是聪敏克制呢。。到底有什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