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6、重伤与灭门

　　不待聂星沉回答，颜须臾已反手握住竹剑的柄，向聂星沉刺出一招“天马出西北”。
　　聂星沉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侧身避让。颜须臾不待剑招使老，反手长剑震荡，刷刷刷“反顾望三河”，分取上中下三路。师父说过，最高明的武功要用脑子来修炼，他们练同一门武功，他会出的任何招数聂星沉都能够了然于心，所以一定要出其不意。步兵歌剑怎么出自有套路，聂星沉不可能想到他会把这两招连在一起出，更不可能想到他会把“反顾”换做反手。
　　然而他也完全没想到聂星沉斜跨一步，旋身反掌，牢牢一把抓住了他的剑。
　　竹剑哪有锋刃？这根本就不是过招，真刀真剑的比试起来颜须臾就不信他的好师哥敢空手握剑！血冲上头顶，他本来就是冲动易怒的性子，一瞬间就气得要发疯，大喊大叫起来：“你赖皮！你使诈！”
　　聂星沉冷笑放手：“我有同意陪你喂招了么？”
　　他放手的时候颜须臾正在用力夺剑，顿时失去重心，一屁股坐倒在地。地上是乱七八糟的鹅卵石，这一下真的很疼。自打他跟了师父，就没这么疼过，疼的眼泪都崩了出来。可也顾不上了，他一边掉眼泪一边爬起来，嘴里乌七八糟的叫着：“我就是要跟你比试！”
　　他一边嚷一边出招，接下来的三招，“回风吹四壁”、“徘徊将何见”、“登高眺所思”，是他想过很久很久的组合，早就练得极其纯属，就等这一天，就是要出其不意，让聂星沉大吃一惊。他根本没想过聂星沉会怎样接下这三招，也没想到一旦这三招被他制住自己该如何自保，这一刻惟有全力以赴。
　　然而他的心在下沉。聂星沉一个转身让过了第一剑，之后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一样，极轻灵、极迅速地闪避了第二剑，接着他的身体莫名其妙的转了回来，两人面对着面，他上身都没有动，飞起一脚，正踢在竹剑刃上，颜须臾手一麻，剑就飞了。
　　他眼睁睁看着竹剑飞出去，手腕很麻，脑袋里在嗡嗡的响，听着聂星沉冷笑着在说：“如果这一脚踢在你的手腕上，你猜会怎样？”
　　颜须臾咬紧牙关回答：“我会跟你拼命！”
　　他想起师父面对聂星沉时那些小心翼翼、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起了他面对师父那些桀骜冷漠、出言不逊的样子。他现在确信师哥一定威逼住了师父，一定在逼迫他伤害他，他要保护师父，早一天都好。所以他真的向聂星沉扑了过去。
　　聂星沉皱眉，向后退了两步。颜须臾看见他轻蔑的神情，心都凉了，聂星沉一定觉得自己这样毫无章法的扑过去拼命特别难看和丢人。他没能扑到聂星沉身上，而是一头栽倒在地，摔了个大马趴——又在他面前摔跤了，是那些滚来滚去的鹅卵石绊倒了他，他的下盘本来就不算特别稳。
　　那是颜须臾十岁那年的夏天，摔了他此生最难看的一跤，摔在以他为目标的那个人面前，他七岁的时候就告诉过自己永远都不要在他面前出丑，他多么想在师哥面前能够像他一样保持那种自矜内敛的风度，多么想代替他超越他……
　　然而现实是他在师哥面前摔了这么难看的一个大马趴。
　　颜须臾哭了，师父太宠他，他的性格又太暴躁，早就养成了想哭就忍不住的毛病。他一边哭一边试图爬起来，聂星沉站在他前面，低下头看他，冷笑说：“跟我拼命？凭什么？就凭你这副毛还没长齐、只会哭哭啼啼的鬼样子？”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背他，他不再是小孩子。
　　尽管有些模糊，但颜须臾知道师哥和师父之间一定发生过某些特殊的事。他针对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师父。而师父拥有的只有自己。看着他远离的背影，颜须臾一生当中，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做“恨”。

　　幽谷中岁月如梭，寒尽不知年，颜须臾十三岁了。
　　他的心乱糟糟的，烦得要死。因为聂星沉回来了。
　　其实近年聂星沉不在家的时间就越来越多。打从两年前某一天他突然说要出门，并且真的提着早就打好的小包裹离开幽谷，此后就很少回来了，不过每到冬天来临之前，还是会回来小住几天，他得帮师父准备过冬的东西，劈柴啦，米面粮食啦，各种干果山货啦，每年都要忙上好几天。一到那个时候，师父眼里心里就没有别个啦，总是比过年还开心。
　　可惜颜须臾就不会开心，每年那几天他最不开心。
　　不开心归不开心，总还可以忍，因为得面对现实啊，那些干果、柴禾，聂星沉搬一个时辰的量，颜须臾得吭哧吭哧干半天。所以他再怎么不开心也还是忍下来了。谁让他年纪小，而且老也不长大呢？可是这次不一样，现在是夏末，秋天还没来，聂星沉就回来了。
　　而且差不多是爬回来的。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拍响了门，便伏在门口一动都不再动。颜须臾听到门响去开了门，看见他伏在门槛上满身血污的样子，便不由得呆住。身后师父慢悠悠地从书房走出来，一来到院子里就看到了，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廊柱，站在那儿，不能动。颜须臾回头看他，就那么看着都看得出来他身上在发抖。他的表情怪异，嘴唇发白，不住地颤动，像是小声念叨着什么。那口形颜须臾早就看惯了，即使听不见，也看得出，他念叨的是“逐云，逐云……”
　　颜须臾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两年惠牧仪叫错聂星沉名字的情况已经很少见了，他纵然总是笑得欢天喜地，嘴里叫的毕竟还是“星儿”。他只要叫“星儿”，聂星沉的脸色就不会太难看。好吧他的脸色好看难看至少颜须臾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师父，他一见他用那般凄楚的神情、那般颤抖的语气，叫“逐云”，莫名其妙地便开始冒冷汗。
　　他咬着牙，把平时懒得动的脑子转得飞快，略微掂量了下眼前的状况，硬生生让自己不要先跑过去扶师父，而是弯下腰，先小心翼翼地试了试聂星沉的鼻息——谢天谢地他活得好好儿的，虽然呼吸微弱，但缓慢悠长，凭他的内功修为肯定死不了。
　　接着又仔细认了认穴道，想着师父教过的东西，在聂星沉后背上敲了敲，封住封门、厥阴、神堂等等心脉穴道，然后又使了吃奶的力气把他架了起来。
　　聂星沉真沉啊，颜须臾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看着瘦巴巴，一摸才知道身上哪哪儿的肉都是硬梆梆的，难怪名字都叫个什么沉。
　　师父在檐下发呆，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看见颜须臾把聂星沉驾起来吃力地拖着步子往自己面前走，才如梦初醒，自己快步走过来，把人接了过去。
　　师徒两个把伤者弄上床，便开始检查伤势。聂星沉瘦削的脸上很多干涸的血痕。衣服破烂，前胸后背都有刀砍的伤，好在并不深，只是血流太多，流干了他的力量。师父查看这些伤的时候却冷静下来，喃喃地说：“是魔刀门的人……不，不是门人，是刀魔。”
　　过去颜须臾倒也听过师父讲刀魔的大名。□□鼎鼎大名的七星魔头，刀魔和他的魔刀门排名第三。天下很乱，朝廷无力，王族作乱，□□趁火打劫，民不聊生。倒是没想到他那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师哥竟然敢当面对上刀魔本尊。
　　师徒俩用清水和烈酒清洗了聂星沉的伤口，和他脸上手上脏兮兮的污渍。所有的伤口没有一个出现在可以致命的地方，惠牧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也不知道是对小徒儿说，还是自言自语：“致命的招数便躲避开，不致命的便不去躲……是不是？你为什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将金疮药粉撒满他的伤口，太深的便必须用麻线缝合。惠牧仪将针尖放在油灯的火苗上燎过，深深吸气，咬着牙，一开始手在抖，但是第一针刺进伤口皮肉，他就不再抖了，他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一针又一针，一直都没有再抖。
　　给师哥治伤的时候，既然师父着急，颜须臾自然也跟着紧张着急，生怕师父再犯病，到时候一个疯，一个半死不活，他可怎么办——真到了那时候，他也只好咬牙撑起来，先照顾好师父再说，至于师哥，死活都由他去好了。其实过不了一两天，师哥的伤刚有点起色，他就开始后悔为什么没趁着师父当时犯病，先弄死师哥再说。
　　因为聂星沉醒来对刚救了自己性命的师父还是那个态度，看着便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其实聂星沉也没说什么，既没说谢谢，也没讲讲他是怎么对上刀魔的，就还是死样活气冷冰冰的样子。只在惠牧仪说要下山给他报仇的时候冷冷的接了一句：“不必了。”
　　惠牧仪很生气：“不必了是什么意思？欺负我的徒儿，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聂星沉慢慢撇起一边的嘴角，用一个极度嘲讽的笑容伴随了回答：“因为魔刀门已经不存在了。”
　　惠牧仪张了张嘴，愣住，半晌追问：“不存在是什么意思？死光了？你杀的？”
　　聂星沉冷笑着看他：“对，我杀的，刀魔以下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斩草除根。”
　　惠牧仪呆呆地看着他，呼吸有些急促，最后终于平和下来。他对聂星沉说：“星儿，你超出了我的想象。”他想了好一阵，有点小心翼翼的，又似乎不说出来就会很难受：“你，不像你的父亲。”
　　聂星沉怔住，他身上那么多的伤还没拆线，他的脸色那么惨白，然而惨白中透出诡异的红，他瞪大了眼睛，眼中有火焰在燃，每一个字都像是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敢提起我父亲？”
　　惠牧仪下意识的向后面靠了靠，师哥撑起上身，探手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不依不饶的、咬牙切齿的重复：“你怎么敢提起我父亲？”
　　他动作太快，师父又不肯闪躲。倒是颜须臾慌了，也是用力抓住他的手，声音都抖了：“你放开师父！你先放开他！”
　　但惠牧仪只是木然看着他，轻声说：“我很高兴，你受了伤会愿意回来。”
　　聂星沉的手慢慢松开，垂落下去。他的眼里依旧有火焰在燃烧，燃烧到血红，燃烧到沸腾。
　　惠牧仪淡淡的说：“等你伤好，来挑战我吧。我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能战胜我，我任由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