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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手足 ...

  •   在幽谷生活的第二年开始,颜须臾发现聂星沉原来也有小秘密:他会独自一个人在外面练功。并且那种功夫和惠牧仪教授的幽谷派武学不太一样。
      真的不一样么?其实颜须臾也不是很确定;年纪小的时候,他练的最多不过是些配合下盘功夫一起练的拳脚,都非常简单。就算聂星沉在他面前大摇大摆地练,按说他也不应该觉出什么特别的。但是非常奇怪,有可能是师父那句“我的小徒儿还是个学武的天才呢”说得确实有道理,反正他只是凭感觉,就会觉得两种武学不一样,具体不一样在哪里,他就说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只是心里模模糊糊有点好奇,等到两三年过去,年纪渐长,渐渐地就会越来越奇怪,越来越确定那不止是不一样,简直是完全不同。
      越觉出不同,就越好奇,越好奇,就越想看。所以那一阵子颜须臾总是跟在聂星沉后面跑,试图看清楚他练的功夫。恰好聂星沉对他,大概也是因为从比桌子还矮的时候开始就看着长大,一向也不是很刻意回避的样子。如此两三回,聂星沉便警觉起来,他一跟在身后,便拉长了脸训斥,不许他跟。但几句训斥又怎么阻止得了一个八九岁孩子的好奇心?于是从明目张胆地跟,变成偷偷摸摸地跟,终于跟到聂星沉发了火。
      他从练功的林间空地,侧身一纵,几乎只一步,便冲到树丛中颜须臾藏身的地方,把他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冷着脸问:“你总是跟着我,想干什么?”
      颜须臾吓了一跳,虽然对这位师兄武功之高早有认知,毕竟没真的被他敌对过;此时此刻他站在面前,姿态随意,语气冷静,但全身上下都释放出了强大的威压。
      就只好吞了口口水,胡乱编了个借口:“师父让我跟你学功夫。”
      他顿时冷笑:“哦,是那个疯子让你来偷看我练功?”
      颜须臾怔了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接受他口中的“疯子”指的是自己的师父。但这个事实让他瞬间气炸了肺,或许是因为相处日久,他对聂星沉早就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惧怕,现在干脆尖叫起来:“我不许你骂我师父!”
      聂星沉也愣一愣,也料想不到颜须臾会胆大包天到对他大喊大叫,愣完了说话的嘴角都是抽搐的:“滚回去找你的师父,别在这儿妨碍我!”
      颜须臾气得要命,一生气就忍不住想哭,他呜咽着说:“是师父让我跟你学,你凭什么骂我,凭什么骂师父?”他就是想不通啊,凭什么聂星沉可以这样对待自己和师父?难道不是师父养育你、教导你?凭什么师父夸我都要看你的脸色,我们真的不一样吗?
      聂星沉见他哭,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又是满心浓重的不耐烦,转身要走。颜须臾却不肯放他走,这孩子的性子一向很有些冲动和不识时务,此时自尊心被他的不耐烦狠狠中伤,于是迈开腿去抓他的衣角,不依不饶的哭叫:“不许你走!不许你骂师父!”他一躲,小孩使力过度,狠狠摔了一跤。
      他费力的支起上身,发现上牙膛又痛又凉,用手抹了一把,便染了满手背的血——是那颗刚开始活动的门牙掉了。他吓坏了,坐在地上号啕痛哭。
      聂星沉也愣住了。天知道,他压根从没存心想过要伤害这小师弟。他站在旁边愣了一会,伸出手试图拉他起来。
      结果颜须臾放声尖叫,哭得更凶。聂星沉有些不知所措,半晌笨笨地说:“别哭了,我,我背你回去?”
      颜须臾哭着叫:“你得承认你错啦!”
      聂星沉又愣一愣,接着像被戳一针似的跳起来叫:“我哪里错了?你他妈懂个屁!”他的变声期还没过去,嘶哑的声音像乌鸦叫一样难听。颜须臾哭着抹眼泪,恨恨地望着他,他脸色难看,半晌却还是缓和了下来,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把你扔在这里,反正你师父那个疯子他迟早会找来,只不过现在天快黑了,他找来之前有没有豺狼虎豹闻着你的味儿过来那得看你的造化。第二,现在老老实实跟我回家!你自己选!”
      颜须臾顿时害怕了,心里委屈得要命,眼泪流得更多,迟疑了好一阵,眼见聂星沉转身真的要走,知道师哥面冷心狠说到做到,这才慌忙喊出来:“我回家!我回家!”
      恐吓得逞,聂星沉毕竟也只十五六岁,心里一得意,脸上也没那么难看了。他伸手拉小孩起来,见他身上脏兮兮的滚了许多尘土,就伸手替他拍了拍。
      颜须臾倒也乖乖地给他拍,幽谷中日常相对只有师父和师哥,再生分,也从心里认同他是自家人。
      结果拍到屁股,忽然肉痛,颜须臾猝不及防,嗷地叫了出来。原来他刚才正好坐倒在石头堆里,屁股上的皮肉都硌得青紫了,聂星沉又是个半大孩子没轻没重,拍的这一下真的好疼。他疼得小脸一皱,就忍不住想哭。聂星沉生怕他哭,一跺脚说:“好了好了,我背你!”
      他说着,转身在小孩身前蹲下,说:“上来吧!”
      颜须臾其实一点都不想爬上他的背。可他更怕自己被丢在这里,或者挨着疼一步一步走回家。他说到底自己并不是特别倔强的性子,抽噎一阵,便乖乖地上去了。
      那是他小时候记忆中很重要的一件事。十五岁的聂星沉背着七岁的自己,走在毛竹和许多杂七杂八的树混长的林子里。他开始模模糊糊的想或许聂星沉本来并不是真的坏。
      然而当他们走进惠牧仪的小院,在房中闭目打坐的师父听到了声音出来,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聂星沉脚步停了一停,接着走到他面前,一把将颜须臾过肩摔下地。
      惠牧仪这才惊慌起来,抱小孩起身,问他哪里痛——他被摔得七荤八素,早就忍不住又哭了,听见聂星沉冷笑着说:“看好你的宝贝徒弟,别让他再来烦我!”
      真是的,怎么会以为聂星沉可能是好人呢?

      颜须臾九岁的时候第一次跟师哥喂招,输得很惨。学了三年自以为已经非常熟练的剑法不知道为什么在聂星沉面前缩手缩脚完全施展不出去。两个人都用竹剑,剑尖圆钝还包了厚厚的棉花,所以聂星沉很是肆无忌惮地在小师弟身上刺了好多下,不会受伤,到底还是很疼。当着师父的面,颜须臾咬牙忍着,一声都没出。
      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惠牧仪给他上药的时候,心疼得直吸气;看着颜须臾垂头丧气沮丧的样子,又只得安慰小徒弟:“你还小啊,师哥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年纪比你大,又比你多练了十年功夫,你打不过他不是很正常?”
      颜须臾鼻酸,带着哭腔说:“我想赶快学好武功,这样才能保护师父!”
      是的,他一向有个愿望,他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快快学好本领,这样就能在师哥欺负师父的时候,好好保护他。如果老是被师哥这样吊打,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保护师父?
      师父愣一愣,便笑了。一边笑一边刮了刮颜须臾的鼻子。师父笑起来真好看。
      颜须臾说:“师父,你教我更厉害的武功好不好?须臾儿一定认真努力好好学,争取早日打败师哥!”
      师父只是笑,轻轻的道:“我教你的都是厉害的武功啊。”
      后来颜须臾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别的门派练功夫,总是讲究打好基础,循序渐进。师父说,各门各派所谓基础功夫其实无非就是马步长拳之类的,只是安上各个不同的名字。但幽谷派不是这样,幽谷派的入门功夫在武林中也是数得上名号的。
      他每天练的功夫叫“灵鸢步”,配合灵鸢步的剑法有两套,一套叫“游隼剑”,据说化自鹰隼类飞禽的捕食动作,一套叫“步兵歌剑”,每一招都以晋人诗句为名。剑法步伐之外,还要练吐纳内功。他心里存了念想,一整天下来,除了吃饭睡觉,基本都是在练功。
      聂星沉却不怎么练功夫了,他更经常做的事是读书,儒释道法墨兵诗歌赋,什么书都看。经常颜须臾在院中练剑,他默默地坐在廊上读书。
      他十八岁了,高个子,容长脸,剑眉朗目,修长挺拔。
      师父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确切的说,是看着聂星沉。
      颜须臾在角落里,紧紧握着他的竹剑。他看看聂星沉,然后把目光牢牢地盯着师父。
      那年他十岁,他每天早起五更开始练剑,一直练到太阳西斜,反正他也没别的什么事做。他看着认真读书的聂星沉,想着师父说过的那句“武功之道,不进则退”,带着小小的侥幸,好奇着这样一个整天读书的聂星沉,有没有可能输给这样一个整天努力练功的自己。
      带着这种好奇,他在竹林边堵住聂星沉的去路,向他一揖到地,用清朗的声音说:“师哥,请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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