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59、17、噬主不祥

　　17、
　　颜须臾看着白霁发愣，好半天才终于说出话：“那天夜里那个人是不是你？”
　　白霁失笑道：“知道你还问？”
　　颜须臾顿时来了精神，一大堆问话连珠炮一样问出来：“那天约你见面的人是那个卞灵修？你们谈什么？不对，你在门口，没跟他谈——你那个同伴是什么人？跟你什么关系？你们到底是站在哪边儿的！”
　　白霁皱眉说：“哎呀，这让我怎么回答呢？”他语气忽然一本正经起来，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们当然是站在‘正义’一边的！”
　　颜须臾半张着口愣住了，白霁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起来。
　　他笑得就差顿足捶胸抓枕头，十分夸张。颜须臾气得要死，反正他的脸就在自己脑袋旁边，一不做二不休，外加气冲牛斗把自己有脑子这种事忘在了九霄云外，凑过去对着他的下巴狠狠地咬了一口。
　　白霁“哎哟”一声呼痛，下巴被咬出了一个又深又红的牙印，却并没有破皮见血。他把下巴在颜须臾胳膊上蹭了蹭，没见血，便展眉笑了。
　　一边笑一边轻声说：“臾儿，这次真的是你亲我了。”
　　颜须臾登时想起十三岁那年那个夏天，那个曾经轻轻吻着他的少年……只要稍微想想就面红耳赤，羞得要死。
　　他把脸转到一边去，打定了主意不闻不问，就当自己是个哑巴。
　　白霁轻声问：“臾儿，你是不是以为我又在说谎？”
　　颜须臾咬牙道：“这个‘又’字，用的真好！”他说完就后悔，刚打好了主意不闻不问不说话的，怎么能一句话就破功？这么意志不坚定的自己连自己都实在很嫌弃。他一生气就想干脆假装自己死了算了。
　　但是白霁还是用很正经的语气在说话：“你跟田大小姐这一晚上，做了不少事啊。杀人放火好玩吗？”
　　颜须臾立刻又被激得不能不说话了：“我没杀人！”
　　白霁立刻跟上：“可你放火了啊。”他一边说，一边又笑起来。
　　颜须臾本来就为放火的事十分愧悔，被他一笑，恼羞成怒，急赤着脸说：“我那是被迫的！”白霁“哦”一声，笑道：“所以被迫放的火不是火吗？”
　　颜须臾还想给自己辩解，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把心一横，说道：“对，我放火了，很不应该，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是，关你屁事！”
　　白霁的笑容立刻消失，他正色道：“你一切都关我的事！”
　　颜须臾看着他，眨巴着眼，刹那间心脏又开始嘭嘭嘭嘭剧烈地跳，却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话。白霁忽然又一笑，说道：“总而言之，纪曼青我来救，英州的事我来管，你只管乖乖地看热闹就好。”
　　他说着，终于放开颜须臾被他禁锢的手腕，膝盖着力，起身坐了起来。
　　颜须臾跟着就想起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浑身酸软，白霁问：“是不是刚才抓重了？”一边问，一边伸手到他腰间揉了几把。他的手法很精到，虽然身上还是不舒服，比起刚才却舒服多了。
　　颜须臾气哼哼地说：“我不像你，那么喜欢看热闹。我答应田雪练的，要帮她救纪姑娘——单是救一个纪姑娘已经很难了，你还吹牛要管英州的事，英州的事大着呢，你管，你怎么管？英州太守，还有田雪练她爹，都不知道怎么办，难道你有办法？”
　　白霁笑着哼了一声，对颜须臾搬出的这两人表示鄙夷：“英州太守算什么，田家那个老头子又算什么了，他们两人束手无策才正常吧，若是他们能想出办法，那倒是出了鬼了。”说着，歪过头，看着颜须臾笑，又问：“英州的事你也看到了？怎么样，好玩吗？”
　　颜须臾皱眉道：“当然不好玩！好像每个人都半死不活的，每天晚上还有那么多当兵的巡逻，田雪练说，就像是一个牧羊人带着一群牧羊犬在放羊，时候到了，就把所有羊一股脑地全都杀死……”这比喻让他心中十分难过，但白霁听完，失声笑起来，说道：“这个比喻还挺形象的……不过，她们家，至少也是个领头羊吧，嗯，还能帮着稳一稳羊群的情绪，让这群羊乖乖的，别害怕，别逃跑，这用处可是大大的，可以留到最后杀。”
　　颜须臾怔怔地听他说话，好半天才反映过味儿来，怒道：“这算是什么好话！”
　　白霁说道：“当然不是好话，我为什么要说田家的好话？”他原本是真心在问的，看着颜须臾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恍然，笑一笑道：“你啊……看见人家长得美，就当她是好人，说什么都听。”
　　虽然这话说得算是直中要害，颜须臾听着却很不高兴，冷哼道：“我可不是以貌取人的人！”看白霁又笑了，气得要命，想打，举起手才发现剑还拖在手边。
　　“这就是茕剑？”白霁饶有兴味地仔细端详着，“唐耀先送给廖文湘的信物，原来就长成这样，比你师哥那柄雪剑差远了，没意思，没意思。”
　　颜须臾顿时又生气了：“你敢直呼两位先祖的名字！”
　　白霁赶紧缩了缩头，笑道：“是是是，我不该直呼他们姓名。”颜须臾想了想，他听到白霁说到聂星沉，觉得不对，忽然问：“你见过我师哥？我记得你之前没见过他的剑，他虽然跟你打过，可是雪剑没有出鞘。”
　　白霁微笑道：“他的剑我没见过，可我听说过。聂少侠现在是聂大侠了，好大的名头。你要去找他么？”
　　颜须臾轻轻点头，心情很是沉重，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沉重了：“我是要去找他，因为我师父……师父他不见了。”
　　白霁也有些意外，忙问：“惠世伯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颜须臾看看他，心底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对他说真话。问题是不看他还好，一看他清俊的眉目认真注视自己的样子，心神俱乱，况且这些苦楚原本就藏在心里很久了，也没个人诉说，于是顺着口便一股脑儿说了：“半年前，我师哥回幽谷祭祖，师父跟他在祖陵洞里呆了一夜，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后来，我师哥走后十天，那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师父就不见了……他只给我留下了茕剑，和他从来不离手的玉扳指……”
　　他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自幼在幽谷生活在师父身边，从不接触外面的世界，心性一向如同赤子；乍然间师父也不见了，师兄也不知道去哪里找，那段日子他的彷徨忧惧直到现在依然存在于心底，只不过半年过去了，他在渐渐地学着习惯这种没有师父在身边的日子。
　　白霁轻轻地叹气，说：“我还以为你年纪到了，是你师父打发你出来闯荡江湖见世面。”
　　颜须臾很不高兴，说道：“我根本就不想出来。什么闯荡江湖见世面，我根本就不感兴趣。我只想好好地陪着我师父。他这些年，身子不好……现在我不在他身边，他该怎么生活呢？”
　　白霁柔声道：“我来帮你找。”
　　颜须臾怔怔地看着他，知道他或许会变着法子说些安慰的话，却没想到他只是简单直接地一句“我帮你找”；良久苦笑一声，说：“你也不过孤身一人，你能帮到什么？”
　　白霁笑道：“多个人多份力，兴许我真的帮得上呢。”忽然又问：“你师父把他的扳指给你了？”看着颜须臾懵懵懂懂地点头，失笑道：“你师父也真有趣，那扳指不给你师哥，倒给了你？就是说，你是幽谷的下一任尊主呢……寄存在幽谷的那些东西，以后就得找你来要了？”
　　颜须臾一怔，接着差点跳起来，慌得不知道怎么好了，颤声道：“这怎么行？不，不对！这不行！”白霁慌忙安抚，笑道：“这有什么不行的？聂大侠那么强横，哪里耐烦回去看管幽谷的东西？当然只有交给你了。可是你不在幽谷老老实实地等着，下回主顾上门取东西找不到人，可怎么办？”
　　颜须臾苦着脸，还只管喃喃的说：“这可不行，这……这不行！”白霁笑吟吟地看着他，说道：“我瞧你师父这个抉择做得很好，所以过两天，我送你回幽谷去，以后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不许出来乱跑。”
　　颜须臾怒道：“我不回去！”白霁奇道：“咦，你不是说，行走江湖什么的统统不感兴趣么？为什么不想回去？”颜须臾叫道：“有师父在，我才不感兴趣！师父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幽谷过日子么？何况我还要找师父！”
　　白霁点点头，说：“这倒确实是的，不能让你一个人……”他微微皱着眉，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半晌看了看窗外天色，叹口气，说：“我该走了。”
　　颜须臾一下子紧张起来：“天快亮了，你……你为什么天亮就必须走？”
　　白霁笑道：“因为天亮后有天亮后的事要做啊，你以为我说要救纪姑娘是跟你一样，趁着天黑杀人放火么？”忽然又心思一动，笑道：“哈哈，你以为我，我是什么妖魔鬼怪，白天藏起来，晚上出来害人，是不是？来来来，你看，我有影子！”说着便拉着颜须臾让他看自己的影子。颜须臾被他戳破了心思，本来就懊恼，使劲甩开他的手，怒道：“你就算不是妖魔鬼怪，一样要为祸人间的，有没有影子根本没区别！”
　　白霁笑着点头，说：“为祸人间四个字我喜欢，果然须臾儿了解我。”
　　颜须臾哼一声，起身桌上摸回剑鞘，打算还剑入鞘。白霁忽然说：“且慢。”
　　颜须臾回头瞪眼看他，他微笑道：“茕剑……听说有些邪气，只要出鞘便得见血，否则噬主不祥。”
　　这话颜须臾之前也被师父谆谆告诫过，他也因此从不轻易拔剑出鞘，一时有些犹豫，抬眼看看白霁，心里盘算现在给他一剑能不能刺中？刺中他哪里才比较解恨？念头还没转完，白霁起身走了过来，伸手说：“茕剑借我。”
　　颜须臾下意识地将茕剑往身侧藏了藏，但白霁一直静静地伸着手，不说话，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清透的目光，这个人天生就是骗死人不偿命的，颜须臾大概也只能认命地给他骗。
　　他将还未还鞘的茕剑递给了白霁。
　　白霁接过，微笑着后退了几步，仔仔细细地端详那幽暗的剑光，良久叹道：“从来宝剑嗜血，凶器不祥，若是没有些无稽的传说，又怎么有资格称之为‘宝剑’？”
　　他说着，振袖亮出左手小臂，反手便是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