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58、16、食言

　　16、
　　那张脸骤然占据整个视野，颜须臾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脸上眉目间已然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稚嫩，取而代之是青年男子的英朗锐利，但他挑起一边唇角那样笑，笑容带着丝丝邪气，偏偏唇角下酒窝浅漾，邪气中又有着莫名其妙的孩子气。这张脸早在四年前就看得十分熟了，可是四年不见，乍然出现在眼前，还是会让人心跳加速；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接近，却又本能地感知得到危险，无比矛盾。
　　他一愣之后，下意识地便横剑急斩。那人随手挡格，颜须臾已是被他用金属护腕挡过一次剑了，心里觉得他的格挡也就那么回事，咬着牙把心一横，不但没变招，反而更加重了力道，实打实的用足了十成真力横砍下去。两人距离这样近，这一剑可以说是没留一丝余地。
　　结果“当”地一声巨响，剑上回传来的是一股极大的力，震得手臂都麻了。
　　这下子猝不及防，颜须臾还能抓紧剑柄已经完全依靠的是手上的肌肉记忆；但抓住剑柄有什么用，手腕随即一紧，在整条手臂的酸麻中这一紧着实算不上什么，下一刹他另一个手腕也被牢牢地抓紧。他想飞腿来踢，情急之下却忘了对方在床上，一膝盖直接撞到了床板，顿时痛得眼泪都崩了出来。
　　接着天旋地转，他整个人都倒下去，倒在自己的床上，有人立刻翻身上来将他牢牢地压住。
　　昏暗的灯光中那人脸上依然笑着，笑容中有些许无奈，更多的是欢畅，他低低地呼着气，声音不知道怎么有些抖：“臾儿啊，小蠢蛋。”
　　他说着出声地笑起来，他似乎真的很开心，还有莫名的兴奋，只是那笑声让颜须臾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放开我！”颜须臾咬着牙发狠，“姓白的，你放开我！”
　　“放开你，好让你杀我么？”白霁吃吃地笑，“可我还没活够啊，我好不容易……”他的笑声和低低的喘气声混在一起，气息吹在颜须臾耳根子旁边，却没有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只是低声说：“你给我一个放开你的理由。”
　　颜须臾怎么用力都没办法掀翻身上的人，对方整个儿压在他身上，看上去精悍瘦削的身体重得要死。他的肺都快要气炸了：“你又凭什么压着我！放开我！”
　　“不放，不放，”白霁嬉笑着，像是在玩有趣的游戏，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光，像猫，又像某种食肉的兽。“你食言了，须臾儿，我说过我等你三年，你让我多等了整整一年。”
　　颜须臾费力地挣扎，他双手被举过头顶，白霁只用一只手就把它们按得牢牢的，滑稽的是即使这样手掌中还是牢牢地握着茕剑。身上腿上也被牢牢地压着，腰眼处被白霁的另一只手拿捏，根本使不上力道。但依然不肯放弃，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挣扎，咬着牙一边用力，一边骂他：“你……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说的，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答应过……”
　　“是你说要跟我走，我才会与你约定，”白霁依然笑着，他有一口齐刷刷的白牙齿，一颗尖锐的虎牙在其中尤其醒目。“可你不但没有跟我走，连我们的约定都没遵守，你说你是不是食言了？”
　　颜须臾的挣扎让他也必须时刻用力才能压住，但这种用力对颜须臾来说就像个石碾子碾过全身，他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拿捏他腰眼穴道的手在收紧，带着两条腿都酸痛得快要不似是自己的，他喉咙深处溢出克制不住的呻吟声。
　　白霁的声音在耳边，听上去潮乎乎的：“这许多年……每一次……我都在后悔，我不该把你留在幽谷的，我应该带你走……我后悔得太久了，我以为至少三年后你会来找我……结果你让我多等了整整一年！”
　　颜须臾真的喘不上气了，胸腹腰腿，每一处都在重压之下，更不要说双手脉门、腰间要穴都是受制的状态，腿间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硬邦邦地硌着，痛得无法形容。他努力地张大口想喘气，胸口闷胀，两边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痛。这种时候想硬气也硬不起来，不得已，颤声说：“你也一样！你也食言了！你说等我来找你的时候……你一定强大到我只要想找，就能找到你……结果呢？白霁这两个字在江湖上有半点名声吗？”
　　他话音一落，明显感觉到身上重量变轻了。
　　“你说得对，”良久白霁轻声叹道，“没错，我也食言了。”
　　他在他两腿之间用膝盖支撑起身体，拿捏他腰窝的手也放开了。颜须臾胸口一松，终于能大口呼吸的感觉就像劫后余生。他用力地喘，用力地喘，终于不用被压制感觉真好——要是能打倒身上这个人，一定更好。
　　他想着猛地屈膝撞向身上的人。
　　但这一膝袭什么后果都没产生，因为白霁迅速抓回了他的腰窝，那里虽不是穴道，却是经脉交汇的所在，颜须臾一声闷哼，那种难受不止是痛苦，还要再加上酸麻和痒。
　　白霁又一次出声地笑，他跪伏在颜须臾两腿之间，低低地压低上身，两张脸挨得极近，他笑出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抚着颜须臾的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世事千变万化，只有须臾儿不会变，”他低低笑着说，“好恶都在脸上，连掩饰都不会……”
　　颜须臾又气又痛，咬牙道：“我就是我，当然不变！”
　　“是啊，”他说着，轻轻地呼着气，吹着颜须臾的侧脸，吹得他全身都是鸡皮疙瘩，“可是臾儿，我在你心中真的罪至于死么？你真的要杀我而后快？”
　　颜须臾顿时愣住了。
　　他真的想杀死白霁么？他真的要他死么？
　　白霁带着笑容的面孔就在他面前，脸对着脸，相距连三寸都没有，他呼吸里面有青草香。他本来就俊美得过分，那张脸看得稍微久一点就会动摇军心。颜须臾使劲把头转向一侧，恶狠狠的说：“对！我就是要你死！”
　　可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经泄了气……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连剑锋被白霁用手腕格挡都吓得不行，怕一剑砍掉他的手，怎么可能真要杀人？
　　“好吧，”白霁有点无奈，轻叹了一声方道，“那就只好求臾儿别那么着急，毕竟我还有许多事要做，这条命给你记在账上，等我做完了该做的事，随你来取，好不好？”
　　颜须臾顿时大怒：“你……你拿我当小孩子耍吗？等你做完该做的事，七老八十，用不着我取你也该死了！”
　　白霁苦笑，他苦笑时就像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干净了，跪伏着把额头抵在颜须臾的枕头上，跟他紧挨着脸，良久喃喃道：“那就……先宽限我这几天？”
　　颜须臾试着转脸，想躲开他近在咫尺的脸颊，可是无论怎么转，毕竟穴道经脉受制，好像怎样都会和他挨挨蹭蹭的。颜须臾烦得不行，听他说话尤其恨得怒火中烧，话语从齿缝中挤出来：“你也怕死？你也不想死？你害人、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也不想死！”
　　白霁轻声说：“你错了。”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不再是几年前青春期少年刚变声后的那种喑哑，他现在的声音轻透温软，像是带着某种魔力。他轻轻地说着：“我不是怕死，我怕的是如果我死了……”
　　他的语速本来就不快，忽然停下，颜须臾支着耳朵听，他却不说了，等了好一阵，他也不出声，颜须臾就忍不住，把头转回去，去看他。
　　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那么昏暗，他的脸在黯淡的光线里一点都不清晰，但他的眼睛里好像有星光在闪烁。颜须臾忍不住又把脸转回了另一边，他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脖子根。
　　“我怕我死了，再也见不到臾儿，怎么办？”他幽幽地说着，声音就在耳根子旁边，奇异的柔软从那部位开始慢慢地在扩大，颜须臾全身都在抽紧，他连心脏都在哆嗦，在酥酥地变得绵软。
　　白霁忽然又吃吃地笑起来，轻声说：“所以就算我死了，我的鬼魂也得回来找你，每天在你身边打转，时时刻刻不离你左右，日日夜夜陪着你。”
　　颜须臾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猛地转头怒目瞪他，叫道：“你敢！”
　　白霁笑得直喘：“等你到时候真的杀了我，就知道我敢不敢！”
　　颜须臾立刻就想动手，发狠道：“我现在就杀了你！”可他的手腕还一直禁锢在白霁的掌心里，用力挣扎，怎么都挣不开。
　　白霁正色道：“你现在不能杀我。”这个人一阵儿一阵儿的，一会正经起来好像有天大的事，一会儿不正经起来又像天大的事都可以轻轻踢破。颜须臾又气又愧，恨死了刚刚那个红着脸转过头去的自己，他就应该什么都不想，所有心猿意马胡思乱想统统让它见鬼去，见到白霁就应该用剑说话，先见了血再说。
　　可是白霁只说一句话就让他的挣扎和杀人的劲头都消失于无形：“英州的烂摊子，无论谁对你说了什么,无论你看到了什么——你都不要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