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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4、神秘弩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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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州的大街小巷规矩是不变的,照例有无数士兵在巡逻。
他们躲在一条小巷子里,等着巡夜的士兵走过巷外的长街。人声嘈杂,太守府邸失火的消息显然令守军很不安,巷外人声嘈杂,还有马蹄声和人跑动的声音。
“……那些姐妹是华郡王帐下主簿邱韧掳劫来的,除了英州人,还有华州、宣州人,都是良家子,个个身世清白。”田雪练忽然说。她的目光低低地望着前方的虚空,声音细小几乎不可捉摸。
“华郡王帐下主簿?”颜须臾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监管英州征兵的人?”
田雪练苦笑道:“征兵的事你也知道。”
颜须臾一笑,说:“因为英州城人人都在传说啊。我不但知道征兵的事,我还知道英郡王征兵根本不是为了打北方的小燕王。”
田雪练点点头:“他要先打南方蛮境,据说后方平定,才能专心北伐。”
颜须臾叹了口气:“道理……说起来确实是这个道理……”田雪练迅速接过话去,冷冷地道:“可是现实却不是这样的现实。”
颜须臾想到少了一只手的老海叔,想到看守文告的娃娃兵,又想到生有恶疾的客栈小二,还有那个整天当垆亮刀的老板娘,叹气道:“我听说过英州的现状,所以人人都在害怕,连残疾人、病人、小孩子都在害怕……”
田雪练冷笑道:“他们害怕有什么关系?英州要不是人人都知道的民风怯懦,太守又是个文弱书生,人家怎么会来欺负我们!宣州华州原本比我们穷得多,可是现在他们比我们活得下去,不就因为华州人敢打,宣州人无赖?此刻在外面跑来跑去那些兵,十成中倒有七八成是华州宣州来的,就像羊倌带着一群牧羊犬在放羊,时候到了,就把我们这些羊一口气全杀光!”
颜须臾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安慰,也不得其法,半晌只得说:“就没有什么办法么?”
“办法?”田雪练木然看看他,目光又木然地移开,“办法,我没有。我不可能赶走外面这些镇守在英州的兵,我也不可能赶走邱主簿,我更不可能让皇帝裁撤了华郡王的兵权位分,让他再也不能祸害我们英州——这些我都不可能做到。”
颜须臾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自己也在用力转动大脑,可是想了半天只觉得一切无解。
另一个疑问渐渐浮上水面:“等等!你说主簿是来征兵的?那他为什么要掳掠那些女子?”
田雪练的目光直直的,回答的声音也是直直的,似乎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为什么?当然是要用来享乐,不然呢?”
颜须臾嘴巴动了动,最终也没说出来什么。只是他的心在下沉,他想到田雪练……那么熟悉那种香味的田雪练……愿意把自己留下来代替纪曼青的田雪练……他的心都在发抖了,可是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
田雪练喃喃地说下去:“十天之前,曼姐来英州看我,正好遇见邱韧派手下将他在华州掳来的女子送来英州。曼姐侠义心肠,一路尾随察看,原本想救出姐妹们的,可是她武功再高也对付不了险恶人心,最后自己也陷在里面。”
“那……那要怎样救她?”
“我不知道,”田雪练哽咽出声,“我脑子都快想破了,就是没有办法……我爹出面去求过主簿大人,人还没见到,被他手下赶了出来,说新抓的女子是个武功高强的刺客,主簿大人说了要细细拷问,谁敢求情,就与她同罪。我爹都束手无策,整个英州还有谁能帮我?”
颜须臾看着她哭泣的模样,热血上头,一句话冲口而出:“我帮你!”
田雪练抬起泪眼注视着他。
看着她的泪眼,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膨胀,膨胀到之前根本无法想象的高度。他从没如此刻一样清楚感知到自己是个男人,一个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大男人。
他重复了一遍:“我帮你!”看着田雪练的泪眼,一字一句地说着,“我发誓,我一定帮你将纪姑娘毫发无伤地救出来!如违此誓,天人共弃!”
田雪练在英州城内的住处是田家的别宅。田家是英州的大地主,城外有很大的庄子,她父亲和哥哥都住在庄子上,城内的宅院不大,只有仆人看守。颜须臾陪着她静悄悄地跳进去,两人道别,田雪练有些欲言又止,要回房,又犹豫着不想走。颜须臾轻声说:“你放心,纪姑娘那边,我来想办法。”
田雪练低声说:“我这么坏,一直算计你,你也愿意帮我吗?”
颜须臾苦笑道:“就算不是为了帮你,我也想帮纪姑娘。”
田雪练红着眼眶说:“曼姐是天下最好的好人。”
颜须臾不知道她们以往到底有什么牵绊,见她红了眼眶,便不知道怎样安慰才好。田雪练又沉默了一阵,小声说:“今晚的事,是我一直利用你,算计你,我不该这样做,对不起,请你……请你大人大量,别怨我。”
颜须臾愣了愣,见这大小姐好不容易说了低气话,眼泪在眼眶里晃来晃去,不由得有些好笑,只说:“我没怨你。”
田雪练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结结巴巴说道:“那个……时候不早了,你,你回去睡吧。”
田雪练点点头,说:“你回客栈一路小心。”
颜须臾笑着点头,向后退了几步,看着她回了自己的闺房绣楼,又看着那绣楼上窗户里透出灯光来。
他这时候心情说不出来的轻快,又在那儿看了好一阵,方才恋恋不舍地转头离开,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也不知那扇平平无奇的窗户有什么好看。结果三看两看,田雪练的侧影忽然出现在了窗户上,顿时更加舍不得了,又站住,眼巴巴看着她的侧影。
她似乎是在写什么东西,手里有毛笔的笔杆在动,显然写的东西也与颜须臾没什么干系。她写完便离开了窗边,怎么等都不再出现了。
颜须臾有些失望,但回想这一晚上的经历,有惊有险有愤怒有意外,其实十分充实。想一想便也就不失望了,仍旧是轻功走屋顶,打算回客栈。
跑着跑着,他的脚步突然停下。
身后有人。
脚步只停下了极短的一瞬,颜须臾立刻提气向前疾奔,几步之后便飞身跃上一栋房屋,旋即转身,意图看清来人。他自以为动作已经够快够出其不意了,谁知一转身就看到那人就站在他身后的屋檐上,两人相距不差三尺。
颜须臾倒抽一口凉气,惊退数步,险些叫出声。他硬生生的忍住,忍得胸腔配合着剧烈的心跳都在隐隐作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黑衣,精瘦,没有蒙脸,不是白霁——到这个时候他还在盼着白霁什么时候出现,真是没出息!心里暗骂着自己,继续打量对方,对方手里握着一个巨大的、形状奇怪的武器,颜须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只弩,一只弩臂足有三尺长短、弩弓足有碗口粗细的巨弩,若是被这种弩射出来的东西打中——最好祈求它射中的是你的面门或心口,至少死得干净,不用零碎受罪。颜须臾悄悄吞下一口口水,来人握着巨弩的手向上一挥,他毫不犹豫高高跃起,向后一个翻身跳下了房子。
双足一踏上地面立刻拔脚狂奔,一边狂奔一边心想,当小爷是吃素的吗?当时是被他吓退了好几步,可是退的方向恰好可以出其不意逃脱啊!话说回来,好像有什么不对,好像并没听到弩箭破空的声音。不过此时此刻谁还管得了那么多,用力逃跑才是上策。
可惜没跑出多远他就不由自主地停了,因为那个黑衣人他就在前方。
他一定知道什么正好可以包抄过来的近路,若说他的轻功高过了灵鸢步的步法,颜须臾打死都不信——可是无论有什么机巧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就在那里静静地站着,就像颜须臾这么拼命地跑根本是有意自投罗网一样。
此刻他的巨弩到了背上,这让他整个人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造型。难怪颜须臾之前没听到弩箭破空声,原来他并没有发射弩箭,那一扬手只是将巨弩归回背上,这么说他背上一定有个奇特的机关,可以抬手之间就将这样的巨弩安回去或者取下来。
颜须臾突然开始好奇,特别想看一看他背上的机关,这好奇把惊吓都快驱散了。可惜还没来得及彻底驱散,那人就冲了过来。
他脚步稳健,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直直的冲过来,迎面就是一拳。
颜须臾在心里差不多要破口大骂了,这英州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什么“民风怯懦”,田雪练用词极其不准确,简直胡说八道!民风怯懦的地方为什么人人打架都这么简单粗暴?上来就是一拳,说打就打,什么鬼!
心里怎么吐槽怎么骂都没用,那家伙拳风极其凌厉,颜须臾毫不怀疑就算只被拳风刮到也会皮开肉绽。这种时候单用灵鸢步已经不行,他纵身提气按灵鸢步的方位跃起在半空,堪堪闪开。
这口气足以支撑他在半空连换六七个身位。接着脚尖感受到了对方的拳风,强烈到带有灼热感。他没有随之跳跃,只是如影随形地跟着颜须臾的方位,一拳又一拳地轰过来。
颜须臾明明居高临下,不知为什么却只能连跳带闪,对方那人明明背着巨弩负担沉重,只能坐地反击,却始终掌握着主动。如此忽忽数招,颜须臾突然就忍不住了,长剑一摆,向着他的拳头削下去。
只是茕剑还是没有出鞘,也许他心底深处,始终觉得这不是茕剑出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