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55、13、一句话

　　田雪练有点着急，小楼外守卫士兵多得很，她怕他们听见异声，她还知道颜须臾的身法非常古怪，生怕那黑斗篷女子吃亏。心急如焚地看了一阵，便忍不住要上前夹击，当然是陪着她的“曼姐”夹击颜须臾。
　　不过她身法甫动，黑斗篷女子便沉声道：“雪妹，不可出手！”
　　田雪练倒也听话，见不让她出手，便硬生生地收了招。
　　青衫女子出掌依旧极快。快有快的好处，却也自有弱点，出招太快，往往一发而不可收，虽然暂时还看不出招式使老的痕迹，但颜须臾也不着急，两人过招数目一多，他就看出她的劲力虚飘飘的，多半是在被关了太久，已经伤了元气。因此手中茕剑照例没有出鞘，只偶尔瞅准时机招架上一两招。
　　黑衣女子忽然停住招式，两道淡淡的柳眉竖起来，怒道：“你的剑为什么不出鞘？”
　　颜须臾不由看了看手中的长剑，低声道：“我自踏入江湖，这柄剑还没出过鞘。我想第一次长剑出鞘，总该是面对真正的敌人才行。”
　　黑衣女子微哂道：“然则阁下是不以我为敌人了？”
　　颜须臾叹了口气，他今天似乎总是在叹气。他柔声道：“姑娘此时体力不支，提着最后一口内力与我相斗，早就是强弩之末，我若是拔剑相对，恕我直言，姑娘只怕走不过五招便要血溅当场，那也不是在下愿意看到的情景。”
　　田雪练怒道：“你胡吹什么大话……”颜须臾转头看着她，向她笑笑，她忽然有些气馁，支支吾吾地道：“你，你别以为我请你来，就非你不可了！”
　　颜须臾笑道：“是啊，我知道啊。田大小姐本意只想拿我吸引守卫们的注意，你好来见这位姑娘。虽然计划有变，却也没防着我，可见田小姐还是很信任在下，在下受宠若惊。”
　　田雪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勉强露了个笑脸，说：“是小女子坐井观天，有眼不识泰山。”说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怒道：“我是利用你不假，可你也别有图谋！你好端端的，干嘛要放火？”
　　黑斗篷女子忽然插口：“火是你放的？”
　　颜须臾说到放火的事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苦笑道：“不错，是我一时冲动，没有多想。我不知道太守府正房中原来囚禁了这么多姑娘。害得你们身遭险境，是我错了，十分抱歉。”
　　黑斗篷女子慢慢摇头，问道：“一时冲动，总该有冲动的理由。请问公子为什么要放火？”
　　颜须臾眨眨眼，实话肯定是不能说的，谁知道卞侍卫、黑衣女子、田雪练和白霁四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关系？只得苦笑道：“一时冲动就是冲动，因为田大小姐要我去太守府邸中盗取东西，我见那明明是正房，守卫又森严，便猜想田大小姐多半另有隐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给她闹得更大些……”
　　田雪练对他怒目而视，气得说不出话来。黑斗篷女子听了，也苦笑起来，将他打量了几眼，叹道：“雪妹本身是个孩子，找来的帮手也是个没轻没重的孩子。”
　　田雪练说：“不管那些了！曼姐，卞侍卫暗中给行了个方便，西边围墙处没布置守卫，恰好今天那个怪物不在，我们快走吧！”
　　她语气急切，眼眶都是红的。她进来的时候说的是“要说一句话”，结果说的却是这句话。
　　黑衣女人慢慢地摇了摇头。
　　田雪练急得要跳脚，压低了声音叫道：“你不走？为什么！那个怪物……那个怪物……”不知道为什么却说不出来。黑衣女子轻声道：“这地牢关押的女子何止我一个，我不是不走，我不能独自脱险，眼看着大家赴死。”
　　田雪练急得快跺脚了：“你身有武功，你能走，别人未必走得了！你最熟悉这里的环境，等出去养好身体，咱们再回来救大家！”
　　黑衣女子皱眉道：“我要是走了，只要查点人数，立刻便知道少了一人，到时候大家马上就会遭殃，还谈什么养好身体回来救人？”
　　田雪练登时忍不住把目光往颜须臾身上瞟了一眼。黑衣女子便也明白了，但脸色反而难看起来。
　　颜须臾心中一动，恍然大悟，忍不住说道：“二楼那股子甜香味儿，田大小姐很熟悉吧？难怪你眼看着我进去却不提醒，见我有药反应还那么奇怪。原来你打算把我留在这里代替这位姑娘？”
　　他脾气再好，再喜欢田雪练相貌美丽，说到这里也生气了。
　　他好像还没生过这么大气。这一晚上东奔西跑，为了田雪练劳心劳力付出这么多，结果她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他！竟然还想把他迷晕了留在这里代替她的“曼姐”！越想越生气，脸都黑了，哼一声，后退一步，立刻便想走了。
　　那黑衣女子显然比田雪练会做人多了，见他脸色难看，急忙敛衽为礼，说道：“雪妹年轻不懂事，小女子在这里代她给您赔个不是，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田雪练急道：“曼姐，我只是想救你……”
　　黑衣女子横她一眼，说道：“一定要害别人才能救我的话，还是不要救了，我受不起。”
　　田雪练喃喃道：“曼姐你，你生气了？”黑衣女子冷着脸，冷冷地斜目看着她，却不说话。
　　她心里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要服软真是千难万难，思来想去好半晌，呜咽道：“曼姐，你跟他出去吧，我在这里替你。”
　　黑衣女子顿时连声音都沉重起来，显然已经怒不可遏：“雪练，到现在你还是不明白。我不想连累别人，难道就愿意连累你？我若是不走，多少还能看顾这些姐妹，她们日日夜夜受着非人煎熬，但好歹都还活着，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田雪练呜咽道：“因为曼姐日夜损耗自己的内力修为，帮她们疏通关窍，帮她们续命。”
　　黑衣女子点头道：“你明白就好。”
　　田雪练一咬牙，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和哥哥一起想办法，早日救你，也救出这些姐妹们。”
　　黑衣女子点点头，便不再与她多说，转头面对颜须臾，重新敛衽为礼，说道：“这位少侠请了。”
　　颜须臾心里还有点生气，但见她礼数周全，又不好发作，只得还了个礼，说：“好说，好说。”
　　黑衣女子说道：“小女子纪曼青，湖州人士，师承仙霞派，家师姓李，尊号上摇下光。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江湖人自然得守江湖人的规矩，颜须臾没办法，只得还礼，说道：“在下颜须臾，师承幽谷派惠牧仪惠先生。纪女侠有何见教？”
　　纪曼青愣了一下，接着终于露出笑容来，叹道：“你果然是幽谷派的。家师曾经讲过幽谷派步法轻功天下第一海内无双，当日凭空想象，便甚是向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田雪练听着他俩一问一答，说着江湖上繁文缛节的寒暄话，渐渐开始不耐烦。虽然卞灵修给行了方便，毕竟他是太守的人，他们一旦被发现在这小楼中，搞不好连太守都吃不了兜着走。可是那两人说起来没完，又不敢催促。两手抱肘，牙齿磨着下嘴唇，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纪曼青说道：“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可愿相助？”
　　颜须臾叹一口气，指了指满屋子那些个半死不活的女孩子，说道：“要不是因为有她们在，说不定我早就转身走了。”
　　纪曼青面上现出笑容，说道：“久闻幽谷派公允中立，不偏不向，从不主动插手江湖事。但今日一见公子，分明是我辈侠义中人，可见江湖传言从来不可尽信。”她不给颜须臾戴这高帽还好，一戴，颜须臾就想起幽谷派跟差不多所有门派都有寄存往来，他似乎确实是不该乱管闲事的，登时连后背上冷汗都冒出来了，讷讷地道：“我，我能帮上的其实也不多。”
　　纪曼青看看田雪练，苦笑道：“这件事很简单，公子一定能做到。”她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又道：“请公子将雪妹妹，安全送回她的绣楼。”
　　临走前纪曼青将身子转了过去，以后背相对，田雪练呜呜咽咽地说着“曼姐，让我再看看你”之类多情善感的话语，她都不为所动，只是挺直着脊背站着。
　　颜须臾拉着田雪练沿楼梯回往二楼来路，田雪练抽泣着，好在她很拎得清，怎么哭哭啼啼动作上却没有拉后腿。
　　小楼外一切如旧。出了窗户一到廊台上，田雪练就不哭了。她狠狠地用胳膊袖子擦干了眼泪，也不管自己那么大张旗鼓的动作会不会引人注意，反正横冲直撞地直接飞扑到对面围墙上。颜须臾也就把心一横，随后飞扑过去。两人只用脚尖在围墙上一点，借了力量，跳跃到对面的民房屋顶，之后接连使轻功纵跃奔跑，很快就将太守府邸远远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