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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恐吓 ...

  •   一时饭毕,师父带颜须臾上了山。
      山谷四周某座山头,峭壁之上,无数野树长草掩盖着一个硕大的岩洞。师父背着颜须臾一路猴子般地飞跃到那个地方,身后跟着的是身手也很矫健,只是显然还比不上师父的聂星沉。
      岩洞里倒是很干爽整洁,排着许多摆得满满登登的架子。迎面岩壁上则摆着十来面灵牌。
      但灵牌上却什么都没写,只有正中一面最大的,上书着“天地”二字。
      “这是我幽谷派历代先人的灵牌位,”师父难得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他们现在都死了。有一天我也会死。”
      聂星沉抱着他被剑鞘掩盖住雪白的剑,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颜须臾看见他的脸上莫名的仿佛有些淡淡的哀伤。
      “等我死了,也会像他们一样,变成天地间飘摇的孤魂,不被任何人记住。”师父微笑着说,颜须臾打了个冷战,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好笑。他只希望赶紧离开这里,这点小小的愿望却又不敢说出口。
      “好吧,”师父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须臾儿,跪下拜师吧。”
      该怎么做才是拜师,颜须臾倒是无师自通。他赶紧跪下,对着师父正正经经地三跪九叩,行了大礼,正式拜进了幽谷派惠牧仪门下,成了他的关门小弟子。

      聂星沉的日常是练剑。
      他每天都会在院子里练剑。十四岁的少年有一张冷冷的、已经被太阳和风磨砺得有些粗糙的脸,映在他那雪白的剑锋上。
      他有时候不练剑,而是站在日月之光最充盈的地方,仰头向天,用幽谷派的独门吐纳功夫练气。每到这个时候,师父会站在不远不近的什么地方,满面欣喜地看着他。
      他仿佛根本看不见聂星沉冷冷的脸和冷冷的眼神,他面对聂星沉永远只会傻傻地、又温柔又欣喜地笑。
      聂星沉比颜须臾大八岁。不过也不一定,颜须臾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他的年纪是师父看着他的牙齿,胡乱估量出来的。他也没有生日,每年来到幽谷的这一天就是他的生日。
      他的童年生活,在这之前乏善可陈,甚至只有一片愁云惨雾。但这以后拨云见日,突然透进了满满的光。师父的院子不大,他在里面种花草种蔬菜。屋外的竹林出又肥又嫩的笋,每个早春他都愿意早早起床,随师父去屋后挖笋,这是他最喜欢的游戏;半山有杏林,每当暮春粉红粉白的杏花凋落的时候都会沾衣如雨;夏天最炎热的日子里,后山的垂烟瀑和小沁潭都是他最爱呆的地方,垂烟瀑不大,每一滴飞溅的水珠都带着幽幽的香气;到了秋天,满山都有熟透的果实,树上生的、草里长的、地下埋的,他们用小竹筐采摘——每年只有这个时候聂星沉也会参与到他们中间,但他通常只是默默无声地当一个专门背东西的劳力,来来回回地将那些干果从山里背回院子,装满一窖。待到冬天,大雪封山,大家都躲在屋里,生一个火盆,煨熟栗子、核桃、地瓜和各种果干,吃起来就停不住嘴。
      惠牧仪懂很多东西。他看着聂星沉的时候是那样痴痴地笑,仿佛他的脑子已经装不下世上任何东西了——可他翻开书本又仿佛懂得世上一切的学问。他教徒弟们读书写字,舞剑练气,毒学医术,吟唱占卜,什么都教,谁能学会多少却只有看自己,学好了他自然高兴,学不会他也不生气,他每天看起来都开开心心的,笑眯眯的,只是永远弄不清楚聂星沉的名字。
      聂星沉也从来不纠正。开始的时候,师父在颜须臾面前叫他“逐云”,小孩脑子转不过弯,想起师哥说过的话,便对师父说:“师父,师哥不叫逐云,师哥说他叫聂星沉。”
      师父惊讶地看着他,嘴巴张成一个圆形,呆住不动。颜须臾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但是聂星沉此时站起来,师父平常叫他做什么,他通常假装听不到的,这次却乖乖的起身,去书架上拿了之前师父要他取过来的那本书,走到师父面前,将书很重地顿在桌子上,一字一字地问他:“你要我拿的是这本书吗?”
      师父保持着嘴巴张开的表情,僵硬地转过头去看他,之后忽然就笑了,切切的点着头,说:“是,是,是这本。”
      师父欢天喜地翻开那本书,师哥退回原来的座位,趁师父不注意,恶狠狠地瞪了颜须臾一眼。
      师父看不到的时候他把颜须臾堵在角落:“以后不要对那个疯子说我是谁,我不想再听你多一句嘴。”
      师哥说话的声音很温和,眸子却闪着可怕的光,像以前集市上卖肉屠夫家里养的那条吃生肉喝生血的恶狗。有人告诉过颜须臾,那只狗也会咬来小孩吃掉。那是他流浪的生涯中最大的恐惧。他每次经过屠夫的肉摊都怕得全身发抖,都会握紧手里那根充作打狗棒的竹棍,随时准备狠狠抽打任何东西,或者拔腿逃跑。
      然而面对师哥早已扔掉了打狗棒的小孩只敢结结巴巴地给自己解释:“我……我只是想告诉师父他弄错了……”
      “他弄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的。”聂星沉冷冷的说,他向他逼近了一步,颜须臾试图后退,但身后就是墙角,已然退无可退。
      “如果我想,我会纠正他的,”聂星沉说,警告似的向颜须臾弯下上身,他比他高了那么多,“用不着你来多嘴,明白吗?”
      “……明、明白。”颜须臾紧张地说。
      他没再理睬小孩,拂袖而去,背影渐渐远离,颜须臾大口大口喘着气,坐倒在廊下。
      从此他会尽量躲着聂星沉。他确信师哥不喜欢自己。

      颜须臾六七岁的时候身体很瘦小,站在吃饭的桌子旁边,要踮着脚才能勉强看见桌子上摆着东西。就算在从前那些一起流浪的小乞儿堆里,他都是人人嫌弃的小个子。但师父不嫌弃他,反而好像很喜欢他的瘦小,经常是抱着他来来去去。他很喜欢抱着小徒儿看聂星沉练剑,一边看一边给他讲解那些招式。
      比较奇怪的事情是颜须臾竟然能听懂。
      惠牧仪自己也很惊讶小徒儿竟然能听懂自己说的话。他其实不是没有清醒的时候,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理智和精神经常性出问题。他很惊讶地抱着颜须臾,好一阵不说话,最后才说:“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明白,你竟然真能听懂吗?”
      他又笑着对聂星沉说:“星儿,你看,你小师弟是个学武的小天才。”
      颜须臾傻乎乎的,只知道被师父夸奖了,很高兴;聂星沉却是一抬头,定定地看着师父,良久才问道:“你叫我什么?”
      师父一下子愣住了,他半张着口,呆呆地看着聂星沉,过了好一阵,忽然好像忘记了一切,转回头,像逗一个三四岁孩子那样,用轻快的语气逗怀里抱着的颜须臾:“小天才?小天才?”
      颜须臾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哥,师哥眼神可怕,表情狰狞,活像要吃人一样。
      他小声说:“师父,我害怕。”
      师父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聂星沉,好像也愣了一下,但马上就笑逐颜开,故意放低了声音说:“别怕,有师父在!”
      颜须臾想说师父明明也怕他。但是看着师父开心的样子,他使劲咽下了这句话,把它杀死在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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