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3、师哥

　　天光微亮的时候，火堆燃烧到了尽头，师父也终于吐出一口浊气，清醒过来。
　　说是清醒，也不清醒。他一睁开眼睛就天真烂漫地笑起来，笑着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颜须臾，又看看面前铁青着脸的少年。
　　然后开心地说：“逐云！是你来接我了吗？”
　　少年恶狠狠地道：“若是他来接你，你还活得了么？”
　　他说着跳起身，动作又快又狠，就像在跟什么人怄气一样。
　　师父却是开开心心地把手伸给颜须臾：“须臾儿，来拉师父一把！”
　　颜须臾喜欢的就是这样开开心心笑着的师父，顿时也笑逐颜开，跑过去把手给了师父，让他拉着起来，还颠儿颠儿的扶了他的腰。
　　那少年脸拉得老长，站在旁边，用眼角余光瞪着他们。
　　师父抬眼看看那少年，眼中满是温和欣喜，对颜须臾说：“须臾儿，这是你的师兄，聂逐云。逐云是习武的天才，你要以他为榜样。”他说着摸了摸小孩的头，又说：“告诉师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但之前热血上头要撞死那少年保护师父的劲头已经没了，现在颜须臾已经知道害怕师哥冷飕飕的目光，就往师父身后瑟缩了一下。
　　师父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头，声音很温柔地重复了一遍：“告诉师哥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给自己鼓了半天劲儿，想说出来，话还没出口，到底是被那少年打断了：“不用他说，我知道，他叫颜须臾。这倒霉短命的名字我不要，你倒是又给他了，用不够么？” 他将一边的嘴角上撇，做了一个愤怒又满是嘲弄的笑容。
　　师父仿佛根本没有在意他在说什么，只是很高兴的自顾着说下去：“佛经有云，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为三十须臾。昔日有圣哲诗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苦短，红颜不过须臾，逐云你说是不是？”
　　少年冷笑着看向他：“拜托你不要把这些疯话给我听到，我快要吐了！”
　　师父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看看少年，又看看颜须臾，忽然再次笑开，仿佛突然忘记了那少年对他的恶劣态度，对小孩说：“原来我们都走到这里了啊！走吧，师父带须臾儿回家。”
　　他好像干干脆脆地把聂逐云忘了，拉起颜须臾的手，转身便走，正走向小河上游。

　　小河越往上游，越窄小，走到太阳初升，小河已经变成山石间流淌的小溪。
　　因为颜须臾饿得厉害，肚子一直咕咕叫，何况之前连续摔了好几次，全身都痛，现在走路都很艰难，所以师父抱着他。少年一直紧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他忽然问师父：“你为什么一定要带一个累赘回来？”
　　师父眨眨眼，开心地笑起来：“你为什么说我的须臾儿是累赘？”他说着把脸在颜须臾的脏兮兮的脸上贴了贴，说：“我们须臾儿最乖了，是不是？”
　　颜须臾大力点头，也高高兴兴地把两只手搂住师父。
　　少年顿时给激得又气又恼，恶狠狠地说：“你们俩简直是一个疯，一个傻！”他说着，不耐烦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一步就窜出去丈许远。
　　颜须臾惊坏了，张大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少年。他还从来没见过人会飞呢！那少年虽然没有飞起在半空，可是这样的速度，跟飞也没什么两样，真是好厉害！师父也很高兴，对颜须臾说：“须臾儿，你看师哥的轻功厉不厉害？”
　　颜须臾鸡啄米一样点头：“厉害，好厉害！”
　　“将来师父也教须臾儿好不好？”
　　“好啊好啊，师父教我！”
　　说话间师哥已经蹿出去几十丈了，身形越来越小，他突然在前方停住，转回身，怒气冲天地高声喊：“你就不能也用轻功跑吗？”
　　“对哦！”师父如梦初醒的样子，开开心心笑起来：“我也可以哦！”
　　他说着，抱着颜须臾，一步跨出去，轻飘飘地，仿佛有清风在吹送，只一步就跨出去了很远很远。
　　瀑布的声音震着耳朵。
　　入谷的地方有许多竹子，密密层层，几乎认不见路。但这密密层层的竹林中竟然真的有路，少年在前，师父在后，走进竹林中，左一转，右一转，没走多久眼前便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平平的谷地，还有背靠山崖修筑而成的大大小小数间精舍。许多花树杂种其间，初春季节山谷中气候和暖，花都已经半开未开，一团红一团白，美得像仙境。
　　小孩看得发呆。师父抱着他，指着一处精舍，说：“那儿就是师父的屋子，你看，好不好？”
　　小孩使劲点头，然后肚子“咕噜噜”响了一长声。
　　师父一下子笑起来，把他放下地，捏了捏他的脸，说：“你在这里乖乖等着，师父去做饭给你吃。”
　　小孩一万个愿意，一动不动等着都行，可是师哥聂逐云就在旁边凉飕飕地冷眼看着，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心里打鼓，害怕得不行，小声说：“师父，我怕！”
　　师父好奇地问：“你怕？你怕什么呀？”他也抬起头，顺着小孩的目光看去，聂逐云一见他看过来，就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师父笑眯眯地捏了捏颜须臾的小鼻子，说：“你别怕他，他不是坏人。”又说：“乖乖等着啊！”便走到厨房边堆柴禾的棚子那儿，抱了些柴草，进厨房去了。
　　剩下颜须臾一个人在地当间，左看看，右看看。师哥懒得理他，已经进屋去了；毕竟是六岁的孩子，好奇心大过了怕生恐惧，他也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走上精舍下的回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有几个门洞大开，比如厨房，便探头进去看看，得到正在忙活的师父一个暖暖的笑容；再比如师哥的房间，他眼看着聂逐云进去了，还是忍不住好奇，探头看了看。
　　一看吓一跳，师哥正在窗边，手中一柄剑半出了鞘，雪白的剑锋映着他的脸，他在那儿牢牢地盯着那剑。
　　但还是知道小孩进来了，眼皮一翻，一双冷如冰明如星的眸子将目光递过来，小孩被他一看，便是一悚。
　　“你住隔壁。”他凉凉地说。
　　颜须臾没听明白，下意识的“啊”了一声。师哥一脸不耐烦，还剑入鞘，拔腿走过来，一把抓住小孩的胳膊，要带他走。结果小孩吓坏了，腿一软差点摔倒。
　　师哥恨恨地哼了一声，说：“真麻烦！”伸胳膊一把将他夹了起来。
　　他夹着小孩，来到隔壁房间。那小房间非常小，只搁得下一张床、一套书桌椅。床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颜须臾往地上一放，便弯了腰，从床底下拖了个大箱子出来，打开来，里面原是跟床正配套的行李。
　　又去打了水，洗了抹布，快手快脚地把床板擦了个干干净净。
　　小孩全程站在旁边看着发呆。家务活他是不会干的，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就只好傻乎乎地在旁边站着。等师哥将行李在床上铺好，回头来，虎着脸瞪他，才忽然想明白什么，小声说：“谢谢师哥。”
　　“你不用谢我，”少年沙哑着嗓子硬邦邦地发问，“你爹娘呢？死了吗？”
　　小孩想了想，呆呆地摇摇头：“我没有爹娘，我是在街上要饭的。”
　　师哥脸上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冷笑道：“怪不得，原来强盗发善心了。”
　　小孩又怕又有点生气：“你这样说师父不对！”
　　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本来就怕他，何苦得罪他？小孩一边自我反省一边战战兢兢等着挨揍，在六岁的他看来，师哥高大得像个巨人。
　　师哥只是冷冷的笑一笑。
　　“以后好好练功，”最后他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么一句，“世道无常，练好功夫，先保住自己再说其他。”
　　颜须臾似懂非懂的点头说哦。
　　师哥撇起一边的嘴角，又露出他嘲弄似的冷笑，最后告诉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叫聂星沉，不叫聂逐云。以后记好了，你若是也跟那疯子一样叫错，我就要你好看。”

　　但是师父还是叫他“逐云”。
　　他在檐下微笑着叫他们：“逐云，须臾儿，来吃饭。”
　　小孩听了就向师父张开手跑去，扑进他怀里，从没有过父母的小孩觉得这样好幸福。师父把他抱了起来，真的很幸福。但是师父满是温柔笑意的眼睛在看着聂星沉。
　　他一言不发向他们走过来，视而不见的样子，当先进了屋。
　　吃饭的时候规矩是不许说话的，规矩是师父定的，颜须臾倒是无所谓，师父手很巧，粗茶淡饭也煮得美味，他根本就没时间说话。但是师父总是自己破坏他的规矩，他问聂星沉：“逐云，吃点肉好不好？”又对他说：“你长身体的时候，肉要吃，菜也要吃。”无论他说什么，聂星沉永远是板着脸，充耳不闻。
　　师父没办法就把同样的话继续对颜须臾重复：“须臾儿，吃点肉好不好？”“须臾儿，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只吃肉，也要吃菜。”
　　小孩乖乖的回答：“是，师父！”他的声音自己都觉得好甜蜜。
　　师父笑得有些惊喜，他在餐桌上的关怀大概还是第一次得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