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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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成年人，总是在脸上挂着孩子一样天真单纯的笑，那么，要么他是个再坏不过的大恶人，要么，他是个病人。
很多年以后，颜须臾把这句话当成一条人生经验传给他的养女。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就好像他已经把那些随之而来的伤感回忆完全忘记了。
他六岁的时候才有了自己的家。他跟着那个穿着白衣服，总是天真烂漫微笑着的男人一起，翻过山，越过岭，走完了三个白天，在第三个傍晚来到了一条细细的小河旁边。
小河不大，但在地势低洼的地方修过堤坝。站在堤坝上，往东方看，能看到不远处的河谷中，小河变大，围绕着暮色中苍茫的几十户人家。
师父脸上那总是挂着的天真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人家，眼中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那种奇异的茫然一闪即逝，就好像他突然记起了什么，他突然晃了晃脑袋，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锁紧眉头，然后垂下眼帘看他身边站着的六岁的小孩。又像不认识一样歪过头，打量着他。
“你是谁？”然后他突然出声问。小孩愣了愣，乖乖地回答：“师父，我是颜须臾。”
“颜须臾”三个字像是一句咒语，白衣人瞳孔收缩，脸上所有表情一瞬间就让位给痛苦，他向后退了几步，举起一只手来按住自己的头，呼吸也变得急促。
六岁的小孩颜须臾只会傻乎乎地站着，问：“师父你怎么了？”
师父一路走来，对他的白衣服一直有着某种孩子对待新衣服的爱惜，但此刻这种爱惜忽然消失不见，他又后退了几步，然后半蹲半跪下来，任纯白的下摆扫着堤坝上灰扑扑的沙土地，缩紧身体，两手抱着头。
小孩很害怕。打从婴儿时期他就在流浪，这让他从来不敢和任何人过于亲近，现在他想要靠近师父，却又不敢，哪怕只是摸摸他或是扶住他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胆怯不敢。他站在那儿看着，满心是巨大的恐惧，身上不自禁地发抖，之后又忍不住细声细气地哭，是连哭都不敢大声。
他哭着看已经是跪伏在地上，抱着头低声呻吟的师父。然后又看看小河下游河谷中隐隐约约的村镇，心里算计着这个时候跑去河谷，能不能在天黑前到达，又能不能在月亮上来、野兽开始出没之前带人赶回来救他的师父。
但是不可能啊，天已经渐渐在黑了。而且这片山里有野兽，为数还不少，在山里行走的三天两夜里每到夜间师父都会生一堆很大的火，但还是经常听到野兽的叫声，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很近很近。
师父呻吟声很低，越来越低，他缩在地上的身体也渐渐停止了抽搐，变得安静。颜须臾哭着，小心翼翼地接近，把手伸过去摸师父的鼻息，总是护着他的那个老乞丐死的时候，他见过别人这样用手去试他的死活。
好像还有细微的气息，缓慢地吹在他的手指上。而且师父身上是热的，是热的，没有变冷，一定没有死。
小孩反手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鼻涕，然后把手伸到师父身上去摸索他的火刀火石火绒。现在只是早春，入夜当然要生火。
堤坝上有个好处是毕竟平坦。小孩跑上跑下地寻了许多干柴枯草，在师父旁边不远不近地堆好，用火刀火石火绒点了火。他常年流浪，点火这种事可难不住他。很快一个小小的火堆被好好地点燃起来。
之后就一直不停地跑来跑去，在附近方圆十余丈的范围内寻找枯枝乱草。要弄到多少才能维持那个火堆一整夜的燃烧心里也没什么数，只知道越多越好，趁着月亮还没升上半空，趁着还没有野兽活动的迹象。至于天亮之后怎么办，他小小的心思还考虑不到那么多。
早春的夜晚天气很冷，他穿着的是师父给他买的厚衣服，再加上来回跑动，出了满头汗，倒是不觉得冷。他特意搂了一大把看上去很是细长绵软的枯草堆到师父身后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免得他冷——之后就忽然饿了。
跑来跑去的，当然很容易饿。他这几天一直能吃饱，师父带着干粮，还在山里打到过一只野兔子。想起前天晚上那只野兔子焦香的美味，更是饿得好像有一只小嘴在胃里到处乱啃。
好在他打从出生就没怎么吃饱过，捱饿的本领却是多年练就的，虽然饿得难受，但与过去那些饿到生死一线的时刻相比却实在是舒服多了。他没有去师父身上找吃的，因为知道今天中午师父身上带的干粮已经吃光了，师父之前说过，他并没有想到会多带一个小孩子回家，况且今天晚上本来就应该到达目的地了。
这里距离师父说的那个地方一定很近。小孩想着，看着在他身边蜷缩着的人紧紧皱起的眉头，心想，自己还是更喜欢师父笑起来的样子，不像大人，更像个小孩子。
他紧紧挨着师父蜷缩的身体坐下，又用一根木头顶了顶火堆，免得那火烧到师父的衣角。
之后便迷迷蒙蒙地睡去了。
睡到半夜觉得冷，身后空空的，本来应该紧紧依偎着的师父不知道去了哪里。半睡半醒的时候忽然想到这里，之后便一个激灵醒过来。
“你醒了？”有人问。
不是他已经熟悉的师父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一听就知道是个少年的声音。颜须臾回过头，有些迟钝地看着身边不远处跟师父面对面盘膝坐着的那个少年，心里一时琢磨不清是应该害怕呢，还是应该怎样。只是看着他不停地用手掌拍打师父的肩膀、胸口、四肢，十分不明所以，不由问：“你在干什么？他是我师父！”
一边说，一边跳起来，想要去保护自己的师父。
那少年挑起眉毛，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渐渐微弱下去的火光映着少年半边脸颊，他满带着讥诮，问：“你师父？你说他是你师父？”
小孩被问得愣了一下，心顿时就虚了。他习惯了被当成污秽嫌弃、被当成累赘抛弃，听到这样的问题第一反应是跟着那话语中的讥讽怀疑自己。所以什么都没有回答，但又不能不操心师父的安危，就咬着嘴唇，下了很大的决心，跑到面对面盘膝坐着的师父和少年旁边。
又哆哆嗦嗦地说：“他是我师父，你不能害他！”
少年冷着脸，瞪着眼，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之后冷冰冰地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害他？”
他说着，用手指节在师父头顶敲了敲，又深深吸了口气，按住师父的胸口，很用力的样子。
小孩吓得不行，颤抖着问：“你，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少年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没说话，却是又用手掌边缘在师父脖子上横砍了一记掌刀。
小孩顿时就忍不住了。老是由着他这样打，师父不就被打死了吗？趁着少年深吸一口气收回手，小孩一头钻进他和师父中间，然后紧紧抱住师父，留着后背和屁股给那少年，嘴里大声叫：“不许你打师父，你要打就先打我！”
少年顿时愣住，实在是被他之前脸上还挂着鼻涕，小心翼翼不敢上前的样子给蒙蔽了，丝毫没想到他竟然能冲过来。一愣之后心里的厌烦无以复加，半句话都没多说，单手伸出去，抓住小孩的后颈——那里是经脉聚汇之所在，小孩顿时手脚发软，怎么想抱紧师父都做不到，接着就被少年抓着后颈，像拎着个小猫一样甩开在一边。
小孩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叫都叫不出来，剩下的力气只够他费劲地翻了个身，半爬起来。觉得自己身上好像骨头都散了，无处不痛。
他的性格中实在是很有些冲动不识时务的部分，又带着未经开化的野性，身上的疼痛毫没吓住他，反倒是“啊”地大叫一声，跳起来，又冲了过去。也不想想人家随随便便一抓，就能把自己甩开这么远，他现在就算冲上去又有什么用？
那少年紧皱着眉头，一只手做掌，在师父身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另一只手横过去，只一隔，小孩小小的身子撞了个正着，“砰”地一声，又摔回了地上。
他摔得晕头转向的，哪哪儿都痛，一痛就忍不住要哭，哭又不愿意在那少年面前给他笑话了去，吞声饮泣，费了半天力气又爬起来，呼哧呼哧喘着，小牛犊一般瞪着那少年，心下盘算着怎么一头撞过去，才能把他撞倒。
少年用眼角余光看见了，心里实在不情愿，却又没办法，只得怒道：“你有完没完？再捣乱，你师父一命呜呼，看你怎么办！”
他正在变声期，声音嘶哑难听得很，小孩愣一下，真给他吓住了，便没再扑过去，却还是一直浑身紧绷着，死死盯着他看，预备一旦师父死了，马上冲过去拼命。他这点心思那少年如何不知道？又有些好笑，又十分气恼，沉着脸不搭理他，只自顾着往师父身上一下一下地重击，好打通他的关窍。
颜须臾不知道，对少年来说，这样做也不是一次两次，甚至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每一次师父犯病，少年都会用这种手法帮他引导气血疏通经络。只是他做了这么多，师父到底知不知道呢？或许心里是明白的，或许永远不明白——他倒是宁愿他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