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13、名门正派

　　颜须臾刚摆着姿势站好，门里面一句话忽然就吸去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那魔教妖人身份不明，多半趁此机会又要搅得天下大乱，此时既然就在觞山，惠先生自然该当统领我们六派群侠，将那魔教妖人一举拿下才是。”
　　说话的人是个老太太，虽然是女子，样子却半点女性该有的温柔慈祥都没有，反而十分严肃，有些吓人。颜须臾也不喜欢她讲的话，好像是挺讲道理的话，让她一说就没了道理，实在是那个咄咄逼人的语气太让人反感。
　　惠牧仪倒是没有很反感，他一直端坐在窗下，面孔上始终保持着和善的微笑。
　　老太太说完，围着师父的众人好像事先约好了一样，乱纷纷地都说了和老太太差不多的话，意思不过是要幽谷主人主持大局。更有人说：“幽谷的规矩我们知道，我们也不想破坏规矩；但魔教妖人不得不抓，那除了幽谷谷主亲自出马带我们搜山，委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颜须臾一个小孩都听不下去了，压低了声音问聂星沉：“我是不是听错了？他们想让师父带他们搜山？”
　　聂星沉用眼尾的余光瞥着他，慢慢扯起一边的嘴角，哼了一声：“是啊，不然呢？只怕就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公然进山。”
　　他话音落下，眼看着师父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了自己的脸上。
　　他并没有刻意放低说话声音，这句话师父听到了，师父周围围着的人当然也都听到了。一众人都对他怒目而视，但一时却又无人发难。显然他说的话虽然不太好听，却对得要命；惠牧仪轻轻咳嗽了一声，淡淡道：“星儿，诸多前辈在此，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他话说的不咸不淡的，一点真心训斥的意思都没有。那老太太第一个受不住，冷笑道：“一向听闻幽谷规矩大，原来便是这么个规矩法儿，真教人开眼界。”
　　惠牧仪笑笑，说道：“幽谷的规矩，是上溯三代，敝门尊长与各大门派先辈觞山会盟定下的规矩。在下听闻当时南宫夫人便随侍在令尊身侧，亲眼见证了诸派前辈是如何歃血盟誓。可惜在下晚生了许多年，见不到那些前辈的豪情风采，真是遗憾。”
　　南宫老太太脸色还是很难看，哼了一声，说道：“是啊，规矩想要立下来，原是不容易。既然立下来了，自然是给人遵守的。我们重信义，守规矩，可不是怕了谁，也不能够给一个黄口小儿随意讥刺。”
　　惠牧仪微笑点头：“这个自然。”他停了停，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幽谷人丁单薄，两个徒儿都还年幼，在下一向体弱，这些日子又犯了旧疾，诸位要我统领诸位搜山捉拿魔教妖人的事，非是在下不肯帮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南宫老太太怒道：“这么说惠先生是不答应搜山的了？”其余人等顿时哗然，有人高声说道：“觞山幽谷藏着多少东西大伙儿都知道，此时魔教妖人就在觞山，惠先生却不允搜山，莫不是东西早就被魔教搬运一空了？”
　　此语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各怀心事，齐刷刷地转头去看那出声的人，惠牧仪也把目光移过去，深深地瞧了两眼，见那人中等身材，相貌平凡，穿着粗布衣服，一副寻常武人的模样，自己却并不认识，便微笑问道：“这位先生眼生得很，敢问贵姓？是哪一位的门下？所谓幽谷旧藏早被搬运一空这种毫不负责的谣言，不知道尊驾是打哪儿听来的？”
　　那人笑道：“谣言嘛，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无非是关心则乱。若是空穴来风当然最好了。在下小门小户的无名氏，闲云野鹤一枚，听闻这里有热闹，便来凑凑热闹。”惠牧仪一怔，实在是平常人怎么凑热闹都不可能凑到这群人里面。他不由得看看身边的南宫老太太，知道老太太虽然凶悍，却是个热心多事的性子，按说本该给介绍一番的，谁知老太太双目一翻，竟然假装没看见。
　　聂星沉站在门外，抱拳施了一礼，朗声道：“师尊容秉。”
　　惠牧仪轻轻出了一口气，微笑道：“你说。”聂星沉朗声道：“启禀师尊，这位东海蓬莱阁新任掌门罗焱大侠胞弟罗垚罗二侠，当日弟子曾与他有一面之缘；江湖路长，想不到在师门偶遇。”
　　罗垚扭头把他好好地打量了几眼，先是不以为意，接着忽然面色大变，手指着他，竟然有些微微颤抖，连说了几个“你、你”，仿佛才发现自己手指在抖，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这只颤抖的手，垂下来按在身前，苦笑道：“我知道了，原来江湖上人人传说的那个……便是你。幽谷也是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嘴上说着可喜可贺，表情却是一脸丧气。别人都还只心里好奇，南宫老太太却憋不住问了出来：“罗二侠，莫非你跟这位聂少侠有旧？”罗垚苦笑摇头，说道：“不不不，南宫夫人误会了，并没有什么旧，不过想到聂少侠整治刀魔一门，果然雷霆手段，教我这无名小卒稍稍想来都觉心惊。”南宫夫人回头瞥了聂星沉一眼，冷笑道：“小小年纪，杀人满门，果然当得起雷霆手段四个字。”
　　聂星沉听着，始终门外溜直的站着，什么反应都没有。
　　南宫夫人见他不搭腔，也就不多说了。毕竟聂星沉干的事再恶，也比不上刀魔自己；名门正派本来就该斩妖除魔，然而在场几大门派面对□□七星魔头没一个真正出过手，这事儿竟然让幽谷一个才刚成年的后辈做了，怎能不让人面上无光？是以六派众人打从进了幽谷就故意对聂星沉视而不见，刀魔什么的更是提都不要提。就算提了，如罗垚这般好死不死突然说出来，也务必做出南宫夫人这样不齿不屑的姿态来。
　　况且刀魔满门死不死原本也无关紧要。有人不耐烦道：“刀魔原本该死，何必管他。惠先生既然说幽谷旧藏好端端的就在幽谷，不如带我等去查看查看，也好让大伙儿放心。”
　　惠牧仪抬眼看过去，依稀记得这人是太白剑派的掌剑大弟子韦知信，这人已经将近五十岁了，虽然去年太白剑派新死了掌门，可继任的是老掌门的师弟，掌剑大弟子依然是个掌剑大弟子。惠牧仪看着他笑笑，慢慢地道：“规矩大家伙儿都是知道的，只要拿各派掌门的信物来，别说查看，就是把东西带走，那也是各大门派自己说了算。”
　　南宫老太太皱眉道：“东西好好儿地放着就是了，拿走它干什么？惠先生大可放心，如今兵荒马乱，江湖门派躲着藏着还来不及，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来幽谷取东西。此事原本和幽谷旧藏无关，就算有关，也不过是大伙儿猜不透那魔教妖人来觞山幽谷做什么，这倒也好说，只要把那妖人拿下了，细细审问过，不怕他不说。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得先抓了魔教那小魔头。”她说着，目光炯炯，望向惠牧仪。
　　惠牧仪知道她说的倒也是实话。这些江湖门派虽然各有各的不传之秘、独到之术，千军万马之中可取上将首级的能力者也是为数众多，但是朝廷内讧，便如神仙打架，若非万不得已，江湖门派向来不愿多掺和。因此这些年，无论正道邪派，所有门派都是半归隐状态，行事统统低调得很。这次为了一个摩尼教的后生竟然出动了这么多人，原本便令人十分意外。
　　他想了想，轻声道：“觞山幽谷能成为各大门派藏珍之所，也是仰仗着地利之便；在这片山里，等闲的人胡乱走动，搞不好只怕要累及性命——诸派尊长立下不得擅入觞山幽谷的规矩，其实也是为后人着想。所以依惠某之见，这个规矩还是不要打破的好。魔教那后生无论意欲何为，只要在这片山里，他就算保住性命，也必将无功而返。所以何必非要劳师动众在这片山里捉迷藏呢？他只要不死，迟早自然会离开，只要出了这片山，诸位要怎么做都与惠某无关。”
　　这群人里有个老和尚，站在角落里，之前一直没说话，听惠牧仪说到这里，忽然出声道：“惠先生此言差矣。魔教与我中原诸派向来势同水火，近年来朝廷动荡，天下不稳，各大门派自顾不暇，方才与魔教龃龉渐少。但是既然各派都处于蛰伏之中，为何魔教忽然放一个小魔头出来在江湖上四处招惹是非？只怕此事背后另有阴谋，远不如表面看这么简单。幽谷既有地利之便，围捕那小魔头岂非正如瓮中捉鳖一般？先生同为武林正道，岂有不念及天下苍生、共抗魔教之理？还望先生三思。”
　　这些话门外的颜须臾听着，越来越无聊，只是看着聂星沉一脸严肃，不像犯困的样子，自己也只得咬牙强忍，否则早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