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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双胞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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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须臾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来人既然像聂星沉说的,“行事邪门”,说不定真能打进幽谷来,到时候自己和师父直接溜之大吉,让聂星沉应付去,最好不用想方设法害他去死他也活不成;到时候就算师父伤心,也只会恨那些日月门人,决不会想到聂星沉要是死了,第一个最开心的就是自己。
不过转念想想,自己就真的那么想让聂星沉死么?万一他真的好容易死了,又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可怎么办呢?
越想越觉得烦躁,索性不再想了,不如去想想那个白霁。看起来最多比自己大个两三岁的少年,在日月门人口中已经是个以“狡诈多智”闻名的人了吗?他来到幽谷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他怀抱着的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
聂星沉似乎也有些不安的样子。他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他重伤之下本来就元气不足,再加上内力消耗,搞得脸色都十分灰败。惠牧仪看着他满面担忧,又想问他要不要什么,又怕打扰了他。又过一阵,聂星沉渐渐鼻息均匀,他也不想着跟师父聊聊日月门的事,竟然说睡就径自睡了。
竟然惠牧仪也没觉得什么不对,竖了食指在唇边给颜须臾示意他不要出声,又扯过被子给聂星沉盖好,牵着小徒弟出去了。
颜须臾脑子里转来转去要不要给师父讲讲下午小沁潭边的事。当时日月门人都已经到了小沁潭,显然过不了竹林八卦阵,只得原路返回,又翻山越岭绕了一个大圈子,方才绕回了幽谷谷口。这点老张也可以做旁证,他是傍晚在镇外山坳梨树园收工回家的时候被日月门人抓住的,抓住之后便要求带路。难怪他们下午便到了小沁潭,却太阳下了山才到了幽谷谷口。
那么,白霁又在哪里?还在小沁潭边吗?
惠牧仪也是长眉微蹙,为了什么事情很伤脑筋的样子。颜须臾问他:“师父,你在想什么?”
惠牧仪皱着眉头,说:“我在想……哦,我在想,我好像认识日月门的人。”
颜须臾顿时好奇起来,忙问:“师父,你是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认识他们的吗?你快讲讲,快讲讲!”他最爱听师父当年行走江湖的故事了,哪怕是偶尔提到一句半句的,都会在心里琢磨好久。根据那些只字片语在心里构建出来的师父豪迈洒脱,和眼前这个人完全不同。
眼前的惠牧仪愁巴巴地皱着眉头,一脸无辜加茫然,说:“我不记得了啊……我好像,好像认识一对姐妹,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俩长得一模一样,她们嫁的人也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兄弟俩也长得一模一样。”
颜须臾张开嘴巴,惊惊地看着师父,实在无法分辨这个离奇的故事是真是假。但是听上去太有趣了,赶紧问:“那,她们自己分得清谁嫁给了哥哥,谁嫁给了弟弟吗?”
惠牧仪笑起来:“当然分得清啦!她们一眼就能分清楚,不过……”他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不过我总怀疑,她们俩一早就互相换了身份,自称是姐姐的其实是妹妹,自称是妹妹的其实是姐姐。哥哥以为自己娶了姐姐,其实他娶的是妹妹;弟弟以为自己娶了妹妹,其实他娶的是姐姐。”
颜须臾越听越糊涂,一糊涂就想和稀泥:“姐姐妹妹有什么关系,反正是亲生的,还是双胞胎,本来就一样。”
惠牧仪笑着点点头:“还是我们须臾儿想得开,这才叫心胸开阔,了不起。”
颜须臾一怔,嗔道:“师父你绕着弯儿骂我呢!”
惠牧仪用食指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师父说的是真话,等你长大就知道,人哪,就是要心胸开阔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事不要去想。”
颜须臾还是有些迷糊,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隔一阵,忽然又问:“师父,那双胞胎姐妹都生娃娃了吗?”
惠牧仪笑笑,说道:“看吧,刚刚夸你心胸开阔,叫你乱七八糟的事不要想,你就不听话。人家生没生娃娃,关你什么事。”颜须臾挨了训,吐了吐舌头,还是不管不顾问下去:“我好奇嘛,师父,两个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两个爸爸长得也一模一样,两个娃娃是不是也应该长得一模一样呢?”
惠牧仪笑着点点头,说:“我们须臾儿真是聪明。”
颜须臾一阵茫然,他不懂自己哪里可以被夸奖聪明,但师父接着说了下去:“一模一样倒是不一定,他们睡在摇篮里的时候,我去探望过,一个单眼皮,像爸爸,一个双眼皮,像妈妈。可是呢,现在十六年过去了,两个孩子是越长越不像,还是会越长越像,我可就不知道啦。”
颜须臾愣了一下,脱口说:“十六年?”
惠牧仪含糊地哼着:“是啊。十六年,孩子们也该十六岁了。”说着,看着颜须臾笑,故意气他:“都比你大。”
颜须臾却没生气,十六岁这个年纪,让他莫名联想起白霁,比自己大两三岁的样子,当然正是十六岁。他不由得问:“师父,他们姓什么?”
“姓什么?”惠牧仪悠悠地道,“我忘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幽谷的夏夜气候宜人,有些微微的小风吹来山间清醇的气息,凉爽爽的。四周有许多虫儿鸣叫,还有入夜之后,万籁俱寂时隐隐约约的垂烟瀑的声音。
所以幽谷的夜特别适合的是睡觉。颜须臾总是一沾上枕头就能睡着。后来纠缠了他很久的那些梦魇在这些年中一次都没找上来过。像今晚这样明明很困了,却就是睡不着的经历以前还没发生过。
聂星沉睡得真容易,他越想越嫉恨。尤其是师父临走的时候给聂星沉盖被子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温存……他多希望师父就只是他一个人的师父。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存在一个聂星沉呢?
聂星沉什么都比自己强,他嫉妒又痛苦地想,怎么样才能证明自己强过聂星沉呢?只是做师父宠爱的孩子当然不够,恐怕他还得武功更高,脑子更聪明,做人做事更加成熟老到才行,就像今天这些事,那个拖着伤病之躯跟外来陌生人周旋的要是自己该有多好……于是他第一万次的恨自己怎么还不快快长大。
这一晚上就这样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夏日里天长,天虽然亮了,其实也就交个五更。迷迷瞪瞪的睡眠中,似乎也听到了老张在院子里拜别师父说的话,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只觉得老张在说“待小人回去,立刻雇上两个骡车,再来叨扰惠先生”。他半梦半醒的将眼皮睁开一线,看见了天光照在窗纸上的样子。
之后就翻个身,睡熟了。
这一觉自己在梦中都知道睡得死沉死沉的,仿佛差不多要睡到天荒地老才能饱足。可惜真正留给他熟睡的时间短得令人发指。他很快就被莫名的噪音惊扰了甜梦,睁开眼睛,看着悬挂着青布帐子的顶棚,好一阵子才真正清醒过来。
披了衣服去院子里,一开门就看见不高的院墙外面,黑压压的东一堆西一撮,不知道有多少人。
幽谷雅舍所在的地方原不过是山谷里不大的一小片空地,周围有树有石有花园菜园有好几颗果树茶树,更有竹林通往小沁潭,留给人站的地方本来就不多,有人直接就坐在那几块不知哪朝哪代的先人搞来的太湖石上。这些人也不肯保持安静,各自聊各自的天说各自的话,虽然每个人的声音也算不上多大,但小小的山谷里四面都是山壁,本来回声就强,这么多人的声音加回声,谁听见还能睡得着?
颜须臾这辈子长到这么大都没一次见过这么多人,顿时有些发懵。特意看看院门还像平常一样半开半掩着,漫不经心的样子,才有些许安心。他只想赶紧去找师父,结果刚一转身,远远就看见聂星沉两手抱臂,沉着脸,背靠着师父门口的廊柱站着。
他那么重的伤,昨晚坐着都费力,今早竟然就能站着了吗?颜须臾隐隐感觉事态严重,快步跑过去,刚想张嘴问,幸好先看了一眼师父的书房,赶紧闭上了嘴。
他师父的书房里也从来没一下子进去这么多人。
有年轻的,也有花白胡子年老的;有男人,也有女人;有的看上去一脸剽悍,一看就不是好人,有的却是光头披袈裟,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师父书房里的人不但多,而且怪。这五六七八个人在狭小的书房里,众星拱月一样将端坐在窗下书桌前的惠牧仪围在中间,正在七嘴八舌地不知道说些什么。颜须臾瞪着眼努力想听懂他们说的话,无奈没头没尾的,又都是些文绉绉客客气气的大人话,实在听不进去,只好问聂星沉:“师哥,他们说什么?”
聂星沉黑着脸,一脸闹心的样子,说:“小孩子别多管闲事。”颜须臾一愣,刚要发火,聂星沉又一句:“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么?”把他的火气都给噎了回去,闷了半晌,气呼呼地回了一句:“不要你管!”
他往门旁边一靠,学着聂星沉的样子,双手抱臂,先狠狠地瞪对面的聂星沉一眼,再把目光往天上一横,努力做出不屑加敌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