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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好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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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牧仪睁大一双眼睛,水当当地看着老和尚,半晌笑道:“心寂禅师言重了,一个小小后生,哪儿能坑得了天下苍生那么多人。”心寂禅师皱眉道:“魔教这些年暗中传播,不知多少愚妄之辈糊里糊涂地皈依,做下许多欺师灭祖、离经叛道之事,也还罢了;那些愚民百姓信了邪教,做下的有悖伦常甚或伤天害理之事更是数不胜数,怎么就与天下苍生无关?”
南宫老太太身边一个女子说道:“惠先生倒也说的没错,魔教再坏,也坏不过起兵作乱的那几位王爷。没有他们害得民不聊生,民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信了什么魔教。”惠牧仪认得她是蜀山派的大弟子陆秋榕,对她颔首微笑,说道:“陆女侠说得不错。”
陆秋榕也对他报以一笑,说道:“在下是小小女子,对这些门户之见可没什么兴趣。想来惠先生名士风流,也不会拘泥于此吧?我听见江湖传闻,说魔教前教主也存了东西在幽谷,不知道是真是假?”
惠牧仪苦笑道:“魔教存了东西在幽谷?此事我怎么不知道?幽谷已是近二十年没收过东西了;二十年前存了什么东西,只怕各位比我还要清楚。”
陆秋榕笑着连连点头,说:“小女子听说,惠先生接任幽谷掌门可还不到二十年——幽谷不是将所有物件一视同仁的么?只要存进幽谷,无论是谁,信物对了就可以取走,规矩既是这样,只怕就算真有魔教的东西,惠先生也未必知道吧?不然那小魔头来到幽谷做什么?小女子猜想,我们只要守在惠先生身侧,日夜不离,守株待兔,或迟或早,那小魔头总会来的。惠先生,我说的对不对?”
惠牧仪皱眉笑道:“陆女侠真爱说笑。”他在幽谷隐居了十几二十多年,除非必要从不出门,别说这许多人围在身边守株待兔日夜不离,就算在幽谷雅舍外面多喧哗半个时辰他都未必忍受得了。
他想一想不由头痛。他身边围成一圈的人此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面露狐疑之色,是不敢相信让幽谷主人头痛为难、不得不改变主意的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只有陆秋榕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浅笑盈盈地,又加了一句:“其实搜山不是目的,抓住那小魔头才是目的,如果惠先生有办法设套诱敌,只要真能抓住那小魔头,谁愿意浪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搜这么大一座山啊——”她说着,忽然小下巴一摆,目光斜飞,望向门外的聂星沉,提高了声音问道:“是不是这个道理呢聂少侠?”
惠牧仪跟着看过去,顿时连聂星沉的脸色都难看起来,他冷冷地道:“此事自有师尊做主。”
惠牧仪叹了一口气。
幽谷的名头在江湖上悄然矗立已经有数十年之久,这么多年,就算幽谷日渐人丁凋零,就算天下日渐纷争不断,幽谷的名头总还是在这里,还没人来刻意针对过。或许这一次是真的到了头——幽谷因其无数旧藏,而成为禁地;一旦被人大举搜山,还称什么禁地?又如何令人放心将旧物继续寄存在幽谷?这名头存在,也无非就那么回事,不见得有多好。可一旦没了,尤其是在自己手上没了,那滋味,就算惠牧仪早已经病入脑髓,也是万分的难受。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非要眼看着这一天这就到来了么?
陆秋榕提出的那个看似很聪明的办法——使计诱捕那个逃亡的摩尼教徒,仗着觞山幽谷的地利之便不一定是什么难事。可是他又不能这么做。幽谷本来就是个中立的地方,多少年来正派魔教黑白两道乱哄哄的纷争幽谷从来没参与过。中立、无私、信誉都是幽谷响当当的招牌,随便哪一个都不能砸在自己手上。
真的是很发愁啊,惠牧仪苦笑,那个摩尼教的小魔头,干嘛非得带来这种难题呢?这次就算装病也是没用了,虽然他确实有病,但是身体的病痛,只有在关心你的人面前,才是值得同情和心疼的,在虎视眈眈的六大门派众人面前,只有强大,才能得到尊重。
他暗暗自嘲,第一次拿出幽谷掌门的威风倒是在这种时候。
“幽谷的规矩不能破,”他微笑着说,“觞山地方大得很,诸位想要搜山,悉听尊便。”
南宫老太太瞪起眼睛:“惠先生,你可不能装糊涂,觞山虽大,魔教那小魔头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他冲着幽谷来,抓他当然也得在幽谷周围。”
惠牧仪微微地笑:“幽谷周围什么地方能走,什么地方不能走,诸位都是老江湖了,自然知道。能走的地方,哪怕是后山小沁潭,那是当年耀先公与文湘公会盟天下英雄的地方,只要不横加破坏,任由你们随意搜查;至于不能走的地方,比如环谷这十四座高峰,诸位只要依当年的盟誓行事便是了。”
南宫老太太厉声道:“惠先生,说到底你还是不肯搜山的了?我们今日六大门派齐聚于此,好言相求,你始终不肯通融,是何道理?”
惠牧仪淡淡地道:“惠某虽不才,但幽谷的规矩不能在我手上坏了;南宫夫人若有异议,自可问过惠某手上这枚玉扳指。”
他手上这枚玉扳指颜须臾从小就天天见,看得十分熟了,却从来没想过原来别有含义。他在门外探头看着师父,见他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露出那枚白玉扳指。
六大门派的人最终也退去了。虽然走的时候乱七八糟,而且一到谷口,便停下商谈着什么,六个门派的人彼此间似乎还发生了什么争执,但,好歹幽谷雅舍这边确实是安静了。
太阳不过刚刚升到中天。颜须臾去院子里关上院门,这里看不到拐了好几个弯的谷口,只能看着门口两边花圃菜园多了许多脚印。
他回身恰好看见聂星沉低着头,用手按着胸口,一步一步伛偻着身子回他自己的房间。惠牧仪竟然没有跟在他身后。颜须臾赶紧加快了脚步,跑回师父的书房。
见师父依然端坐在窗下书桌前的椅子上,两手交叠在身前,右手的拇指轻轻转着左手拇指上那个白玉扳指。他面上有深深的忧色,很凝重的样子。他是个病人,颜须臾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严肃的表情。他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怎样面对这样的师父,想了又想,小声叫:“师父!”
惠牧仪回头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
“师父,我在外面看见一件奇事,”颜须臾鼓着嘴巴,故弄玄虚地说,“我看见一只大黄猫,又看见一只大黑老鼠,大黄猫也看见了大黑老鼠,你猜怎么着,它撒腿就跑!它为什么看见老鼠就跑呢?师父你教教我!”
惠牧仪一下子笑起来:“因为它要去抓那只大黑老鼠啊!”
他笑着向颜须臾伸开手,颜须臾也笑开,蹦蹦跳跳地扑过去,搂住师父的脖子。
他的黑眼珠转啊转,目光一直不离惠牧仪的手指。那个扳指看得很熟了,知道表面很光滑,但是顶端和底端都雕着许多细小的花纹。他问惠牧仪:“师父,这个是什么?”
惠牧仪早知道他憋不住好奇心,把手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就知道你这娃娃要有此一问。”他说着,将那扳指褪了下来,给颜须臾看,又笑道:“不过是个老物件儿,没什么稀奇的。”
其实颜须臾也觉得没什么稀奇,毕竟是早就看熟看惯的东西。可是这扳指一出,六大门派那些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彼此的防备敌意好像比对惠牧仪还要多一些。这就很奇怪了。他又问:“可是六大门派那些人,为什么会害怕这个扳指呢?”
惠牧仪悠然道:“他们不是害怕,是敬畏——对自己先祖也好,对那些个规矩也好,只要还存着这点敬畏,他们就好歹都还是个人,人要是失了敬畏,什么都敢做,就不好玩了。”
颜须臾眨巴着眼,觉得十分有道理,他听不太懂,但还是暗暗决定要记住这句话。只是师父的表情又变得严肃,他轻声问:“师父,咱们幽谷派真的收着很多其他门派的东西么?”
惠牧仪苦笑,道:“是啊,早一百年前便是这样。听说我师父刚接掌幽谷派那时候,满山满谷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东西推又推不掉,收着又太麻烦,没办法只好改了幽谷入谷的道路,将谷口整个儿封死了,存东西的人这才慢慢地变少了。”
颜须臾惊得睁大了双眼:“咱们入谷的那条大路也可以封死吗?所以六大门派都有东西寄存在咱们幽谷派?什么东西又重要,又不能放在他们身边呢?”
惠牧仪笑道:“我小徒儿问题可真多。好吧,先挑好说的给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