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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日月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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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舍到谷口距离大约几十丈,临出门的时候聂星沉叮嘱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随便显露武功,只要好好的把拜帖接回来就是了。”
这话颜须臾特别不爱听,好像他专门一心为了显摆武功似的。
就算聂星沉不说他也不会乱显摆的。下午在小沁潭被白霁一番戏耍,他就知道自己确实武功低微了,他本来就在暗自难过,让聂星沉一说,更是仿佛全世界都在笑话他的武功。这几十丈路,连施用轻功都提不起兴趣,就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去。到了谷口,暮色中清清楚楚地看到前面高高矮矮的七八个人站在那里。
他深吸了口气,除了下游河谷村镇上的村民,他从没一口气见过这么多外人。
他尽量维持着表情的平静自然,让自己昂首挺胸,像个幽谷传人的样子,走到那些人面前,刚说了一声:“在下幽谷门下……”自己的名字还没说全,那些人身后一个变了调的声音叫出了声:“颜哥儿,是我老张,快救我,快救我!”
颜须臾一愣,面前的七八个人当中有一个特别高大的,转身便把那乱叫的人提了起来。这人之前被挡得严严实实,天又晚了,颜须臾真的没有看见。但这时定睛一看,这人头发花白,身材瘦小,果然正是贩水果的老张,下午还跟师父说到这老张该来收桃子了,没想到晚上便看见了他。又看那高大汉子把人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挥拳要打,登时怒了,叫道:“这里是我幽谷地界,你是什么人,胆敢行凶!”
那大汉被他一叫,动作缓了缓,没有打下去。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笑道:“我等不识路途,故请这位老乡带路,既然是幽谷隐士的相识,那自然要好生谢谢他。摩罗兄,放了他。”
那高大汉子哼了一声,放人的方式是直接手一松——本来老张是被他揪着脖领子提得离地面至少一尺高,这一下在地上摔得晕头转向,也是吓坏了,哼哼一句都不敢,连滚带爬躲到了颜须臾背后。
颜须臾回头看看老张,见一张皱巴巴的老脸眼泪鼻涕泥土混得面无人色,一路走来显然吃了不少苦头,温言说:“你先进谷去吧,我师父和师哥都在。”老张一喜,笑得比哭还难看,说:“星哥儿果然也在?好好好,好好好。”他常来常往,倒是知道幽谷的底细,病的病弱的弱全靠聂星沉一人撑门面,却又知道聂星沉长年不在家,虽然听见了他声音,毕竟没见到真人,心里十分惴惴。现在确认他真的在了,便犹如吃了定心丸,撒腿就跑。
颜须臾见他走了,方才放心回身面对那几人,他本来就觉得他们不是好人,现在更加确信了,脸色自然也不好看,忍着气问:“几位既然有帖子,就请给我吧,我自会呈给师父。”
那几人也互相递着眼色,眼看着那个最高大的“摩罗兄”瞧着自己目露凶光,颜须臾也知道搞不好一个差错便得一拍两散,到时候自己首当其冲,要打呢,对方七八个成年人,自己一个小孩,能打过就怪了。要逃呢,搞不好反而激怒了这些人,把事情搞到无法挽回的境地;再说又往哪儿逃?聂星沉伤得半死不活的,师父武功虽高,毕竟这些年从未见他出手,况且打从聂星沉受伤回来他的病就更重了,能不能打发走这些人还是个未知数。他脑子里已经盘算了几个来回,脸上却没什么表现,到了这个地步不如把心一横,坦然面对,就当摆下了个空城计。
他样子气定神闲的,果然对方不敢造次,那中年书生微笑道:“帖子在此,请小兄弟转呈尊师。”说着,手一扬,暮色中一个巴掌大的纸片疾飞过来。
颜须臾见那纸片飞得虽快,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换了师父或是聂星沉,这纸片只怕飞得要慢得多,刚刚师父才说过,所谓“举重若轻、以小见大”。
当即伸手接下,但一入手便只觉得一震,虎口剧痛,好在不过是痛而已。脸上装出毫无所觉的样子,躬身施礼,说道:“几位稍等。”慢慢后退几步,转身依旧是一步一步稳稳地离开。
谷口到精舍,也得拐过几个弯。一等离了谷口那些人的视线,颜须臾立刻拔腿飞奔了起来。
他这时才感觉自己后背上都被冷汗湿透了。虽然天气炎热,出点汗也是正常,但现在身上的汗绝对与天气无关。他转过身将后背露给那些陌生人的一刹那,冷汗就出来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那些所谓“日月门人”是忌惮着幽谷的名号才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他越镇定,就越安全。也不知道老张这一路有没有将幽谷的底细透露给他们。
奔回精舍,来到聂星沉的屋子,见他坐在床上,手上举着个杯子,杯子里的液体黑乎乎的,大约是药。老张缩在角落里,面色比刚才看见时更惨了几分,一见颜须臾回来了,哆嗦着叫苦:“颜哥儿,星哥儿这伤这样重,惠先生是不是又犯病了,咱们可怎么办哪?”
颜须臾一直怀疑村民们都心知肚明惠牧仪有隐疾,只是不说,这下倒是坐实了这怀疑。他没好气地道:“放心吧,死不了!”把手里的拜帖往聂星沉鼻子底下一递,满心焦躁,说道:“你看看他们的帖子。”
聂星沉瞥了一眼,淡淡的道:“有什么好看的。”
颜须臾急得跳脚:“人就在谷口等着,你说有什么好看的!”
却是惠牧仪把帖子接了过去,看着读了几行:“日月门下末学后进周希清、敫摩罗、马长春……”一口气读了好几个名字,都是之前在谷口日月门下诸人求见时自报过的姓名。
颜须臾问:“师父,什么是日月门?”惠牧仪眨巴着眼想了想,手捂着额角,流露出痛苦之色。聂星沉在一旁说道:“日月门,就是摩尼教,是一种西域教派,信奉光明神,与中原儒释道三教完全不同。他们这教名字怪异,中原人以讹传讹,称他们为‘魔教’,往往望文生畏。其实他们虽然行事邪门,却也没邪门到成魔的地步。但是魔教的名头毕竟已经传开了,他们教门中人为了行走江湖方便,就自称是‘日月门’。”他一边说,一边喝掉了杯子里的药。
惠牧仪很得意,问颜须臾:“你看师哥学问渊博吧?你知道师哥为什么懂得这么多?因为师哥勤恳好学爱读书。从明儿起须臾儿也不许再偷懒,也得去好好读书知道吗?”
颜须臾听着却只是心焦,聂星沉渊不渊博他才不在乎,明天认真读书什么的最好明天再说,眼下谷口那边魔教的人还等着呢,万一他们等得焦躁,一不做二不休打进来,那可就完了。老张在一边也是直搓手,一个劲儿念叨:“这可怎么办好,怎么办好。”忽然又说:”颜哥儿,咱们逃命去吧,就往山里逃,怎么样?”把颜须臾说得脑仁儿直疼。
他没有办法就问惠牧仪:“师父,他们有七八个人,有一个特别高的,还有一个一看就特别坏的,要是他们打进来,咱们怎么办?”
“你很怕他们吗?”惠牧仪微微笑了,“人活一世,生死有命,没什么好怕的。”
颜须臾不死心,眨巴眨巴眼,依旧问:“师父,你要是跟他们动手,一定能完胜,是不是?”
惠牧仪笑一笑,脸上流露出十分骄傲的表情,说:“有你和星儿两个乖徒儿在,哪里用得着为师动手?”
一听这语气颜须臾就知道他确实是犯病了,病得还不轻。
此时聂星沉大约是内息运转,又恢复了些气力,忽然出声说道:“诸位贵客请了。”
他说话的声音在堂中听来,实在很是轻微,就算正常说话也不该这么轻,颜须臾努力体会师父所说的“聚声音成一线”,自己尝试着怎么样运转气息,似乎也不算很难,几乎等不及要有个机会自己也去试试。
他听着聂星沉缓缓地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家师体弱,已然歇息,不能待客。诸位好意心领,若果有要事,不妨明日再会。”
颜须臾在师父旁边站着,跟师父咬耳朵:“师父,你看他,你体弱都说出来了,生怕那些坏人没胆子打进来么?”惠牧仪笑着摸他的头发,安慰道:“没事,没事,坏人敢打进来,我们须臾儿就把他赶走!”他的举动和说话口气就像小徒儿不是十三岁而是三岁,颜须臾愣了愣,气得不行,又不能对他发脾气。
好在谷口的日月门人竟是好说话得很,闻言便回答:“既是惠先生已然歇息,我等自然不敢叨扰;但我等另有要事,不得不禀报幽谷谷主,还望少侠通传。”
聂星沉缓缓地道:“有事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颜须臾立刻就要跟师父告状:“师父,你看他一点不把你放在眼里,他和你一样?哪里一样?!”惠牧仪乐不可支,把手捏了捏他肉肉的脸颊,却没说话。只听谷口那日月门人说道:“此事说来也是我门中家丑,实不相瞒,日前我门出了个欺师灭祖的狂徒,此人虽已伏法,但有家人弟子出逃在外,其中一名弟子来到幽谷附近便失了踪迹。此子当日在我日月门中即以狡诈多智闻名,此番叛逃之后一路直奔幽谷而来,恐怕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图。还望惠先生与聂少侠慧眼明鉴。”
这么长长的一段话被他从头到尾说出来,竟然丝毫没显出声涩气短,颜须臾虽然年幼,却也知道自己之前只看他声如洪钟,就有轻视之意,实是把人看扁了。见聂星沉面色如常,显然并没把来人的内力高低放在心上,不由又有些妒恨。
聂星沉看了看惠牧仪,眼中有询问之色,惠牧仪微微一笑,低声说:“好多废话。”
聂星沉仿佛心领神会,跟着说道:“幽谷僻处荒野山中,家师十余年来不问世事,早已为世人所遗忘;尊驾所说的贵门叛徒,我们实是没有见过。”
谷口那人说道:“我等来此,原是只为示警,聂少侠说没有见到,多半是那人还没到。既然如此,我等叨扰已久,这便告辞了。还望聂少侠若见到此人,务必通告日月门,千万莫要被奸人满口谎言误导了判断。”
聂星沉有些不悦,淡淡地道:“这个自然。”
之后那些日月门人又说了些客套话,再之后谷口处好一阵子静悄悄,竟是当真告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