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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我半生孑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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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信在明越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颜信问道:“怎么不见祁兄?”
明越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也不见谢大侠?”
说完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同时住了嘴,没再多对这个话题进行讨论,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明越不甚在意的抿着茶杯沿,专心致志地数着杯子里有几根茶叶。
半晌,颜信实在忍不住了,开口打破沉默:“这茶还不错。”
明越挑了挑眉:“在蚂蚁的泡澡汤里这个确实算的上佳品。”
颜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明越是在说茶叶过碎,实在称不得好茶,于是愈发尴尬起来,干咳了一声道:“正好水有些凉了,不如换过一壶好茶,我请明兄。”言罢,抬手叫来跑堂,道:“给我一壶……”
“明兄,你要喝什么茶?”
明越向颜信抬了抬手:“既是颜公子请客,自然客随主便。”
颜信略一思索,道:“便来一壶阳羡雪芽罢。要今年春雪后的新茶。”
跑堂笑道:“公子可是为难我了,我们这小店可没这好茶,公子若非要,只有上城东头的茶馆碰碰运气啦。”
颜信有意挽回点面子,又道:“那云梦碧螺春,总有罢。来一壶,记着,泡茶用的水莫要太烫。”
跑堂道:“碧螺春是有,只是没有云梦的,怕入不了公子的眼。”
颜信微恼,问道:“那你们有什么茶?”
跑堂掰着指头道:“麦茶,菊茶,茉莉茶……”
颜信眉头几不可见地跳了跳,忙道:“停停停!”然后摸出一锭银子,道:“去买二两云梦碧螺春。”想了想,怕不够,又掏了一块差不多大的黄金放在旁边,“多的赏你了。”
跑堂愉快地应了一声:“好嘞!”
正转身欲走,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皆向外看去,只见街上忽然之间人头攒动站在街道两旁,几名卫兵拥簇着一顶银丝顶八抬大轿,其后则是许多衙役分作两行,押解着数辆囚车从长街那头缓缓行来。
客栈里有人开始向外跑去,外面人群中发出阵阵哭号,明越侧耳听了一会,只听到几个诸如“顾大人”“青天老爷”“冤枉”“狗官”的词。
街上事态愈演愈烈,开始有人冲着那顶八抬大轿扔起了鸡蛋,蔬果等物事,一时间漫天飞菜,好不热闹。
明越皱了皱眉,心下疑惑。一般来说游街之时享用这等贡品的都是囚车中身带枷拷之人,为何这里的却是先头押解的官员?
前排几个扔东西的人当即被卫兵叉出去了,但大概是轿中之人太不受群众待见,大家扔的东西层出不穷,大有同归于尽,至死方休的意思。
跑堂在一旁摇了摇头,叹气道:“真不知道这个世道怎么了,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的好官都被构陷入狱,剩下的都是光知道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的贪官。”
颜信伸着脖子看了好一会,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了,一听他这么说,赶忙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什么好官、贪官的?”
跑堂道:“二位有所不知,这位顾大人乃是瑞安二十四年进士,在他来我们泊州之前哪有您二位现在看到的繁华样子。上任知府与商人勾结,断案向来不清不楚,不知道冤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也不管城里断墙危房,上头拨下来的款项全部中饱私囊,供着自己娶了一十七房小妾……但是自从顾大人来了,冤假错案是再也没有过了,您看看现在的街道,有些甚至还是顾大人自己贴钱修整的呢!可他自己这么多年却还住在官舍,连处私宅也不曾置办。和顾大人同科的进士如今据说都在京城做大官,只有他为人耿直,为官清正,多年未见升迁,还很心甘情愿的在我们泊州待着。”
门外囚车行到近前,为首的车上站着一个披头散发,头发斑白的人。虽身带枷锁,形容枯槁,却掩不住一身清越卓绝的气质和炯炯如炬的目光。
颜信追问道:“那这位清正廉明的顾大人又因何落到现在这般境地?”
跑堂收回目光,叹道:“只因前些年新上任的巡抚大人,他原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初来乍到大家便都上赶子巴结他,偏偏顾大人一不送礼,二不奉承,一来二去便得罪了他。到了今年开春,皇上心血来潮要乘船顺着新修的运河游一游大江两岸,路过泊州,巡抚大人便要求增加摊派,被顾大人言辞拒绝了,后来顾大人想要在城里设学讲道,他便寻了个由头,说甚么顾大人煽动造反,居心不良,将顾大人告到了京城,这才有了今天这么一出!可怜顾大人一个为国为民的清官,竟被诬成了乱臣贼子!”他越说越激动,将桌子拍的哐哐响。
明越听完事情原委,不置一词,颜信面色不愉,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提醒道:“莫忘了我的碧螺春。”
跑堂情绪正在激动爆发中,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道:“……啊?”
颜信道:“水不要太烫。”
跑堂:“…………”他后知后觉的认为眼前这个阔少爷毫无人性,估计也是什么达官贵人一派的,方才那些义愤不平之言只怕是对牛弹琴了,搞不好还会为自己惹到什么麻烦。想到此处,忍不住一个激灵,麻溜地跑去给这位金主买茶去了。
明越:“颜公子喜欢喝碧螺春?”
颜信竟是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不瞒明兄,其实我也不大懂这些,只是我娘……我娘喜欢喝碧螺春。”
明越扬了扬眉,说:“令堂是荆州人?”
颜信道:“金陵人。”
明越笑道:“竟是同乡么。”
颜信奇道:“明兄也是京城人士?”
明越道:“祖上金陵人,我自小离家,倒是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颜信:“这倒是了,难怪听不出口音。”
明越出门在外不大讲家乡话,为的就是防止别人通过口音摸到什么蛛丝马迹。
明越又说:“令堂既是金陵人,为何独爱这云梦产的碧螺春?”
“也不尽然。阳羡雪芽,钟山云雾也是喝的。只是碧螺春多些。我打记事起,就跟着她喝,也就这茶……能有点滋味了罢。”颜信垂眸,掩去了眼中几分哀恸。
门外押解的队伍渐渐远去,围观的人群也随之转移,四周又冷清了下来。
颜信看了眼外面,说:“看那位顾大人倒是个有抱负的清官……实是可惜。”
明越慢悠悠的,看不出丝毫不平之气:“有甚奇怪的。古往今来这种事情从没有少过,你一腔热血为国为民,为人为世,到头来有几个落得好下场的?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正是此理。”
颜信驳道:“人活一生,不为国不为民,不为人不为世,如何称得上男子汉大丈夫!”
明越冷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能当何用?你赤胆忠心为之操劳一生的国家是怎么对你的?两袖清风了一辈子,到头来锒铛入狱!”
颜信摇了摇头:“这只是因为佞臣当道罢了。何况最起码百姓记得你。”
明越嗤笑道:“若为贪图一点流芳百世的虚名,未免得不偿失。”
颜信竖着根手指摇了摇,道:“非也,非也!青史垂名,万人称颂都是小事,实实在在的为百姓做了事才是大事。要我说这位顾大人就是有点太实心眼子了,换做是我,绝不会这样。”
明越问道:“那若换做是你,你待怎的?”
颜信笑道:“水至清则无鱼。若是我,该送礼的送礼,该说好听的拍他马屁便拍,好话说再多也不会少块肉,反而会让我在有些时候更方便行事,况且权力越大,能做的事情越多。如果有人给我送礼我也收着,利己利人何乐不为?总之,表面功夫没必要做,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未必不是坏事,到底自己该如何行事心里自当有数。活在世间当行想行之事,我不是君子圣人,我有欲有求,若连自己的欲望都没办法满足,何谈什么为民谋福。明兄你说呢?”
明越笑道:“颜公子这话倒是有趣,你这人也有趣!”
说话间颜信念念不忘的茶水终于端了上来,他摸了摸壶身,咕哝了句“都说了水不能烫”,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先倒了杯茶递给明越,又自己取了一杯。
茶气氤氲,在两人中间蒸腾开,像是给彼此都蒙上了层面纱。
颜信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得意,好像很开心被人称做有趣:“倘若明兄若不嫌弃,称在下表字墨白便可,不必公子来,公子去的。”
明越抬起茶杯,撩着袖袍一饮而尽,笑道:“活在世间自当行想行之事,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转而又道:“人欲贪得无厌,倘若你无法满足自己的欲望,又当如何?”
“若满足不了,便不满足了。岂能事事尽如人意?须知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我得到的本就比旁人多,知足之足,长足矣!”
明越将这句话放在心里咀嚼了一会,缓缓道:“我半生孑然,属于我的,不属于我的,我都没有,若我无欲无求,根本活不到今天。”
二人对视半晌,忽然一起大笑起来,将面前的白气也一同吹散了些许,对方半掩在雾气后的面容又变得清晰起来。
两人肆无忌惮,狂笑不止,尤其是颜信,笑的眼泪都渗了出来,引来堂中其余客人侧目,纷纷摇摇头心道莫不是害了失心疯,开始犹豫要不要报官。
明越将茶杯举起,与颜信一碰,二人竟像是把茶杯当做酒杯一般,气吞山河的推换之间,瓷杯竟应声而裂!滚烫的茶水四下飞溅开来,撒了二人一袍一身,有些甚至落到了相隔数尺的客人身上,惊得他们跳骂起来,却也均浑不在意。
祁璟和谢知堂好巧不巧地在客栈门口遇上,彼此略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尔后便听到客栈大堂里传来的状似疯癫的笑声和毫不客气地大骂声。
两人神色不约而同地俱是一变,争相向堂上闯去。
进得门来,便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
明,颜二人袖口胸前皆湿了一片,空举着手停在空中,碎瓷片四散在桌上,两人相视而笑,旁边还有一粗壮大汉指着二人破口大骂。
谢知堂的脸瞬间很黑。
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将那粗壮大汉不费吹灰之力地拨开,推的那大汉一个踉跄,急转炮火问候谢家祖宗十八代。谢知堂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用双指夹起散落一地的茶杯残骸,修长的手指肉眼可见的颤抖着。
只听他怒不可遏的道:“怎么又碎了一个!要赔钱的!”
谢知堂平地惊雷一声吼,直把那滔滔不绝的壮汉气势也压了过去,立时噤声,呆立在一旁。
颜信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赔笑道:“阿堂你回来啦……快坐快坐喝口茶先……”
不说喝茶还好,一说到“茶”这个字谢知堂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起来,捶胸顿足道:“我就一早上没看着你,你说说一路过来你砸了人家多少杯子碗碟的?我给你赔了多少银钱了?记不清了是吧,我给你算算——”
颜信赶紧打住他翻自己老底:“停停停!”
谢知堂盯着他不做声。
颜信在众人面前被他一通抢白,面子挂不住,不由得也脾气上来怒瞪回他。
祁璟此时蹭到明越旁边,悄声问道:“怎回事?”
明越拉过他领子,让他弯下腰,在他耳边莞尔道:“能怎的?小两口吵架了——”
颜信向来打扮华贵,花孔雀似的,非得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认定他是个大肥羊,冤大头,可以猛宰一顿的那种;谢知堂则不然,一身简练的黑衣,不着配饰,头发也只简单的束起来。两个如此截然不同的凑作一块,明越不由得兴味盎然,想管一管人家的家务事。更何况颜信是少有的如此对他胃口之人,他越发觉得这两人十分有趣。
还未等他作何动作,那边谢知堂不知道说了什么,颜信怒气顿消,安分下来。两人又耳语了一番,颜信理了理方才散开的头发,又恢复了一幅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他虽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却翻来覆去的将谢知堂骂了千万遍,但想到方才在自己耳边的威胁和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的腰,决定还是忍辱负重,也没在敢将先前买茶的事告诉谢知堂。
那边两人偃旗息鼓,明越又见打早出门溜达探路的祁璟回来,便起身向颜谢二人告辞,转身出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