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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处话凄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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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比我想象中的要来的清闲的多,除了每日早晨的请茶,我几乎是足不出户,临贴好象成了我唯一可做的事。也不知道爹爹安排我在这儿到底是为什么,好好的连孝都不让我守,到底是家里还是这儿要发生什么事,我不知道,也想不明白,更是毫无头绪。舅舅倒是对我很是关切,打我来了这七八日里,他就有三五日上我这儿坐,丫头们自是络绎不觉,整日整日的上我这儿来拉关系,不禁觉得十分好笑,落竹轩看来不久就要变成落脚轩。我与舅舅虽话不投机,可三五次交涉下来,也大致明了他的意。爹爹在江南道的各柜坊还有邸店原都是由舅舅代为打理的,大家彼此都是年终分红。我这次来长住的动机怕是他早已上心许久。我也挑明了意——无意打理这百来号店,爹爹也只向我道明玉有取钱之用,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向他人透露这玉的用处,只是当作贴身之物,藏在私密处。可舅舅仍担心这样做会让爹爹在面子上过不去,就让管帐的每月给我汇报一次,我也只得应承下来。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清幽寡淡的日子倒是让我的心性平稳了下来,偶尔会跟着师傅们打打太极,学的倒是还有模有样的。只是我厌极了抚筝弄萧,每每听见那些丫头在水榭里弹唱,我就会懒懒地躺在竹榻上瞌睡一会儿。
想来舅舅最近也不常来,他看珊儿的眼神也没初见时那般热切,我心头的石头也算放了下来。说起珊儿,那日我自作主张替她改了名,不料她却笑呵呵地回话说她很喜欢珠儿这个名儿,我不是不知道,这名儿是我娘替她取的,娘说过珊瑚群很美很美,美的会让人窒息…现在细看珊儿,她的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若水杏,比起祁表姐的娇媚,她的美更平易近人,更容易触到人内心的柔软处,这也是我打小喜和她处的原因,她的笑,像山花一样漫滥开来,挡不住的是她身上像阳光一样的气息。
“珊儿……”我攥紧了衣袖,紧咬下唇。
“小姐,还是改口吧。这样也好,不用和祁大小姐的名字同音,也不会和小姐的名儿弄浑。这不是两全其美吗?做丫头的不会怪您的。”隔着昏暗的烛光,两族幽幽的光在她眼里晃动,折射着点点烛光,如朗空下的繁星璀璨。
我僵着脖子,愣是没点下头,可是谁叫我现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打那后,我在外人面前也只得改口。
“小姐,祁大小姐让我给您送些点心来,说是舅娘们吩咐的。”珊儿笑盈盈地走过来。
“是吗?”我歪头看了眼奉上的姜茶和糕点,是茗糕。我懒懒的放下书,随手掰了一小块,可是糕点却碎成了末儿,洒了一桌子,颜色有些惨淡的白,还散发出一股子药味儿,我一下没了胃口,伸出的手却不自觉地僵在那儿。药?等等,怎么会有药味儿?我拧眉看向珊儿。
“这糕点……”她有些哆嗦,显然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叫何妈来!”我低声催促,何妈在慕府做了这么久,这点小手段怕是早已见惯了,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我尽可能得让自己冷静下来,会有什么人想要害我这个只是暂时落脚在这儿的人呢?
果不其然,何妈略微闻了闻糕点,便巍巍颤颤地扑倒在地:“小姐,您是得罪了谁啊?这可是砒霜,要人命的呦。”
我捂着胸口,倒退了几步,勉强挤出一句话:“祁表姐人在哪儿?”
“还在水榭耍玩,不知道糕点她有没有……小姐,您要去哪儿?”
“救人!”我扔下一句话已提气跑了出去,身子比脑子快了一步替我做了决定,我只有这么一个姐姐,不管她再怎么刻薄,她终究还是我的姐姐。
看见了,看见了,虽然隔着池子,但她那抹嫣然一笑,我决不会看错,葱白的玉指拣了块糕点正要往嘴里送。
“不要~~~!!!”来不及喘息,我便失声尖叫,仿佛用尽了生平的全部力气,声音凄厉的让所有的人顺时都顿了形。
还好,还好,还来得及……我微喘,不料,脚下的沙土一松,来不及尖叫,倾身便向荷花池里栽去,我下意识地闭上眼,脑袋晕忽忽地旋转着,只觉得身心飘渺,犹如浮尘。待反应过来时,腰际已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攀扶着,那暖日般的气息一下子漫上心来,是他,就算不听他的声音,我也会永远记得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像风信子在风中摇曳,泛着淡淡的大暖日的味道,似乎让我永远也闻不够。
“不打算起来吗?”他轻笑,一如当初。
我继续闭眼,可双手已悄悄地攀上了他的脖子。
“好吧,小生这厢有礼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戏谑道。
我只觉得身下一轻,脚尖轻离地面。突然觉得幸福就好象一朵含苞的花卉,不知不觉已开入心底。
我偷眼看他,他还是那样,英挺的鼻梁,眉斜入鬓,薄薄的嘴唇轻抿,一脸庸懒。只不过细看下来,庸懒好象不是他的表情,而是一种习惯,一种能让我舒心一笑的习惯。
他突然低下头来,挡住了日光,温柔随之倾泻下来,长长的睫毛覆住了他的眼,我看不清他里面的情绪,但我知道里面有一泓清池,映照着我的脸,荡漾开来。他慢慢靠过来,温润的气息让我心跳加快,呼吸紊乱。
“到了。”他突然开口,笑意更加浓厚,眯着眼盯着我看,“以后不准靠近有水的地方。”
“知道了。”我小声咕哝,顺势从他怀里下来,脚尖一沾地,怦然的心就安定下来,好似尘埃落地那般,只剩下静静的声音滴淌下来,似乎只有手心的微湿在提醒我,慕云裳,你在紧张,而且,是紧张的要死。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谢映堂的手在我的发丝间轻柔着,他今日穿着江牙海水五爪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上是少有的脉脉,晔兮如华,他是这般的好看,像清澈见底的湖水,你一走进去,他就把你淹了……
待醒来时,已过了传晚膳的时间。熏香在屋里袅袅升起,不紧不慢的在空气了里漫延开来,是淡淡的檀香味。我不禁出了神,也不知道谢映堂去哪儿了,堂哥哥?不禁害羞地笑开来……
“表妹,什么事值得这么开心?”祁表姐托着一盘点心走了进来。只是今日的她少了平日的娇笑,多了几丝冷漠,让人难以靠近。
我低头不语,只是下了床,穿了鞋。
“听人说,若喜欢上一个人,那么想他的时候就会会心一笑。想来表妹对七哥很是满意。”说罢,把盘子里的糕点推向我,是茗糕!
“你这是……”我皱了皱眉,抬眼看她。
她有些抚媚一笑,笑得我心里一颤,饱满的唇轻启:“这是下午的茶点,要吃的时候被妹妹你拦下了,想来妹妹必定是对点心上了心,我就干脆不吃全拿了过来。”她瞬也不瞬地盯着我,“放心,没毒。”说罢拣了一块扔进嘴里。
我有些气结,只听见自己的关节在咯咯作响:“你是来告诉我,下毒的人不是舅娘而是你!”自己的声音里有些发颤,真是可笑,我奋不顾身去救的人竟然是下毒的人,还是我唯一的表姐!
“不,她们也下了毒,只不过是让人肠子细点的而已,我怕药效不够,就往你的那儿再加了点料,她们想一箭双雕,哼!我让她们搬起石头直接把自己砸进地狱!”
她吃泻药拉肚子,而我……所有的罪证就都指向舅娘们,她倒是轻而易举地脱了关系。一阵心寒,我怒不可遏,死死地盯着她:“你们之间的斗争为何要牵扯到我?”
“你还真是天真!你以为这满园子的女人会和平相处?她们就算不为男人也会为了钱。你既然进来了,自然也别想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脱了关系!这次算你运气,上次你耍小聪明给你的丫头改了名我就应该想到才是。不过,可惜你自以为聪明,想这样保那丫头周全,没想到她竟落入我爹爹的眼,你舅舅的脾气你不可能不知道。这倒还不如让留她在我受点皮肉之苦,至少我会教她别轻易在我父亲面前微笑,那也好过日后做了那老男人的侍妾,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我强忍着打人的冲动,凄凉由心而生:“既然已经发生了,我自会尽全力保全她。倒是你,不管你再怎么装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可平日不怎么和我走动的人突然这么兴师动众地跑来看我,再加上水榭一事,只怕这有眼睛有耳朵的人都早已明白其中的原委了吧。”
我幽幽地呷了口茶,决定要为保护自己一战:“用我的死换你几位娘的牢狱之灾,的确划得来。可是正如你说的,你爹现在又看上了我的丫头,你能保证他以后不续弦?倒头来只能让自己沾满血腥?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这点呢?”
她冷冷看着我,毫无表情,不过我知道,胜利已悄悄偏向我这儿。
“你以为舅娘这么胆大对食物动起了主意,舅舅会不知道,何况对象是你,他不过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对我打注意,你觉得我爹爹会放过你们?据我所知,如今谢家的经济来源有一半是来自慕家钱庄年底的分红。”我继续补充道,幸亏有听财务汇报。
“知道我为什么没尊称那二位一声娘晋吗?因为我尊重你的母亲。”我淡眼看她,声音冷如冰下泉,除了她母亲,我还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让她动容的了。
她的身体震动了一下,青白的嘴唇抽动着,想吐出个字儿却半天没响声,只是忿忿出了门。走到门口时才扔下一句话:“别太过于袒露你的情感,这样会伤害到你身边的人,或许,七爷就是首当其冲!”
我像失了魂似的瘫坐在椅子上,背重重地向后靠去。她们,当真要如此薄凉!好象突然才恍然过来,若果真如我刚才所想,舅舅什么都明白,甚至知道有人要害我,那他为什么不阻止?他又再想什么,还是这种做法正好顺了他的意?我一阵阵后怕,若当真如此,我可真的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了。
爹爹,裳儿好想回家,好想,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