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错意 ...
-
沿着江南河一路南下,时值深秋,正是顺风顺水的好季节,只是没想到一切会来的那么快……
“小姐,我们到越州了。”何妈一脸喜色,相比之下,我脸上的愁容就显得越发得浓重。
“小姐,不管在哪儿,你只要做好你的大小姐就行了,别的就什么都别管了。”珊儿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宽慰了我几句,便嚷着要赶紧下船。只是我觉然想不到的是这船上船下,虽地方不同,竟会如此天差地别,就连人也……
我也只有草草地穿上藕和色开襟长衫,内着蜜色抹胸长裙,银白段掐牙衫巾在胸前系了一个结,鹅黄的裙边掐金满绣。珊儿替我穿上了怏着蝴蝶落花的绣鞋,很是挤脚,可我也只能忍着,毕竟这是初到祁表姐家,礼数是万万缺不得的,何妈又过来替我拢了拢发,我只让她给我绾了发,用桃花簪固定着,细细的麻花和青丝一起顺着肩垂髫下来,珊瑚珠珠的耳环在颊边晃荡着,我只觉得好玩。
“小姐,你可真有‘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之态。”珊儿一脸赞叹。
“那是不是还有点‘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我拿眼横她,就知道取笑我,曹子建的洛神赋也敢套用。
“您还真只有这么点。”
“臭丫头,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我笑骂。
说笑间,我们已上了渡口。
“喂,怎么这么急着走,招呼也不打个。”语气傲慢,好象…好象是鄢伯均。
我不太确定地转过身,与其说是不太确定倒不如说是害怕,想到那日他眉宇间的神情,喉咙不由得发紧。果然是他!我怕与他的眼神相撞,只是匆匆一鳖,忙垂下眼,他们一行三人都来了。
“士别三日,须当刮目相看,果然还是打扮一下比较好,璞玉还是得雕着过的玉色才会好。”谢映堂度着步子走到我面前,扇着玉竹扇,斜着脖子打量我,半眯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细长的眼,我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知道他面上依旧挂着坏笑。
“你这是要上哪儿?快说出来,省得爷到时好找。”鄢伯均慢悠悠的向前走了一步,正好挡住我看谢映堂的视线。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眼望他,他的脸色已有少许发青,薄薄的鼻翕发出一阵冷哼,眼里有着莫名的东西在闪烁,仿佛箍死了我的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赶紧识相地向前迈了一步,他的气息顿时铺天盖地的在周围弥漫看来,好似秋池的水浇开紫丁花那般青婉,沁人心脾。我顺了口气,看住了他的眼,这才发觉里面除了几许诧异之外还有——温柔。
我知道这个词不适合出现在他的身上,可我还是有些意外,自己的行为竟如此牵动他的心绪。
“云裳此次是来投靠亲戚,已是寄人篱下之身,接见几位爷恐有不便之处。若有缘,他日必定会再相见。”我款款道来。突然只觉胸口一阵冰凉,斜眼一看,阮廷蔚!他的眼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脖子看,寒芒一闪,已是深不见底。我的意识一下子凝重起来,今日只穿了对襟开衫,倒是让爹爹赠予的玉佩哧溜溜地露在外面,再加上这番打扮,哪里像是寄人篱下之人,说是出来赏玩的也只嫌多不觉少。
“我……”我正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小姐,谢府派来接您的人已经到了。”珊儿在旁提醒道。
我也只好急急地掉转头,委身坐进软轿,心绪早已凌乱不堪,他们不要误会我什么才好。
“云…哦,慕小姐!既然是谢府的贵客,那就改日再聚。”谢映堂懒懒地走到轿边,掀开我的轿帘,细长的丹凤眼透出的犀利眼神好似要穿过我的身体一般。透过他的侧脸我看到鄢伯均轻蔑的眼神看向远处,可紧攥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边若隐若现。至于阮廷蔚,容不得我多看,轿帘已被放下,轿子缓缓前行,看来我是慕棠棣之女,这三人已是心知肚明,他们别再多生其他想法就好,不然我可真是要有口难辩了。
街上熙熙攘攘,可我已无暇多看,只是下了轿,匆匆进了谢府大门,这个表面一派江南豪园,却让我日后心生梦魇的地方……,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额扁上金刺溜儿的大字,熠熠生辉,可我只觉得它扎眼的疼,好象就那么一会儿工夫,泪带着点寂寞,就那样落下来……
宅子不算很大,比起慕府的府邸,略显得单薄。不过歌台舞榭倒是一应俱全,黄花满地,白柳儿依着池塘,曲径通幽,篱落飘香。遥望东南,几处依山之榭,而西北之处结了三间临水之轩,几个红男绿女,嬉笑成群,笙簧盈耳,罗绮飘然。寻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绕过回廊,隔着竹林,这才看见正厅的门。
娘晋死的早,舅舅一连续弦了两门亲,不过祁表姐是娘晋所生,在家自然是得宠的很。只是他们好象都出去了,空荡荡的大厅愣是没个人。珊儿怕我站着累着,便扶我上座。正欲坐下,一阵清亮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呦,这不是我裳儿表妹嘛!没人请座,你倒是挺自觉的,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做什么都落落大方。”
我眉头一皱,却硬是缓缓地坐了下去。
祁表姐见我没什么反应,甩甩帕子,坐在了一边:“这也好,早些把这儿当自个儿的家,也不会显得生分,不是吗?”
我微笑着点头,不由得打量起我这位表姐。她穿着镂金百蝶披衫,内着翡翠撒花丝裙,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项上挂着金螭璎珞,活脱脱的一个美人胚子,一身的韵味随风摇落。可看她耍嘴皮子的功夫,倒像是绣花枕一只。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果然,见我面露羡艳之色,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着靡丽,眉梢渐现笑意:“裳表妹,走了这些日子也该累了,就先行去休息吧。晚膳时再出来给爹请茶也无妨。”说罢起身欲走。
“谢谢表姐,珊儿,扶我一下。”我微点头,朝表姐歉意一笑,看来今后的日子有的受了,光是这礼数就让我无法像在自己家这般自在了。
我起身,却见祁表姐的眼神绕过我的身子,飘向我身后,我知道她在盯着珊儿。
“表姐,还有什么事?”我把珊儿往身后拽了拽。
她好象意识到自己过于外现情绪,收回了目光,然后就听见她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这是你的丫鬟?”
“珊儿长我几岁,也是个明理的人,她会好好照顾我的。”我忙讲解。
“长的倒也有几分姿色,表姐不过是担心她照顾不周,只想让她更明理些,何况来日方长,谢府好歹在地方上也是有头有脸的,若哪日冲撞了别人,这可不太好吧。”她垂下眼帘观摩自己腕儿上的玉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这儿可不是慕府,这慕府的丫头进了谢府就该为谢府长长脸吧。”
我肃起了容,皮笑肉不笑:“慕府乃江浙富商,富贾一方,丫头们自是知书达理,只有深得我爹爹的赏识才能来照顾我。如今表姐不惜亲自操刀代爹爹训斥裳儿的丫鬟,如此惜妹之情,裳儿必定会让娘舅好生告诉我爹爹。”
“既然是慕伯伯赞赏之人,那表姐就不太好过问了。”说话间她已甩帕而去,只留下一地淡淡的桂花香,却是发腻地呛人。
尾随着带路的小厮,心下却不免担忧起来,若表姐真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刚才就可以了,为何要大费周章地从珊儿身上下手?若她的目标不是我,而是珊儿,那么珊儿又哪里得罪了她?日后要是珊儿有什么行差踏错,要保全她,恐怕……
我不由得伸手摁住了太阳穴……怎么才第一天就这么多事。
屋子叫落竹轩,摆设很简单,淡淡的阳光扫进屋内,绸纱的风屏将室与厅隔开,只有屋外的梅花园深得我喜欢,我看倒不如叫沁梅坞得了。
我草草地换了窄袖丝制长袍,用玳瑁将额前的碎发连带梳了上去,换了一双软皮靴子,便又急急地带着珊儿赶去外堂请茶,何妈我只让她在屋里候着,顺便打点一下,疏通一下周围的人际关系。
“裳儿来了,快过来上座。”人未至,却早已听舅舅在堂内唤我了。粗犷洪亮的嗓音,美人在怀,那容长的脸蛋再加上炯炯的大眼,的确是英姿焕发,不过眉梢间已带有几分醉意。
“舅舅,裳儿给您请安。”我乖乖的福下身,“也给二位舅妈请安。”
“好,好,快传晚膳吧。”舅舅乐呵呵地坐到桌子中央,“杉儿,来和表妹一起坐吧。”
祁表姐也是一脸陪笑的模样搀我上座。杉儿,对了,表姐的名字叫谢祁杉,杉儿正好与珊儿同音,难怪……
“裳儿,别客气,多吃点。”二位舅妈倒是贤惠的很,轮流给我夹菜,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讨好的成分,不过讨好的却挺是时候,既亲近了我,又不失时机地在舅舅面前表现了一番。这又是何等的美意。只是我一时半会儿还无法适应这觥筹交错的光景。
“裳儿,你身后这丫头伺候的还行吗?怎么好象没在府里见过。”舅舅笑呵呵地转眼朝我这边看来,眼里有几许情丝,“生的倒还算灵巧。”
这男人看女人我不懂,只是头皮不自觉地发麻,直到我看到珊儿脸上那一抹不自在的嫣红时我才回了神:“舅舅,是裳儿的疏忽,这是裳儿的贴身丫头,唤名为珠儿,与裳儿情同姐妹,自是处处贴心。”说罢,我朝珊儿使了眼色,她便会心一笑,退到一边。
“贴心就好,看样子,这丫头再长些,便会出落地更标志了。”舅舅仰头一饮,三分醉意浮上面颊。众人皆是陪笑,我只有尴尬地扯了扯嘴皮子。
“爹,你说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整日花天酒地的,动不动就出去云游,今日回来可到现在都还没个信儿,您这不是白收养了个白眼狼。”祁表姐突然在傍怨声道哉的,像极了深闺怨妇。
“休得胡闹!”舅舅板了板眼,一脸的不高兴,看来表姐口中的七哥应该常惹是生非才是。
说话间听得小厮传话:“七爷到~~”
既然是惫赖之人,不见也罢。我带着面色难看的珊儿借口水土不服,向舅舅欠身离去。
只是在此之前,我根本没想到自己竟又会再度遇上他,世界小的如此可怜。是啊,他也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