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杀局》墨迦卿

2、许堡

　　大汉元帝崇化二十八年
　　长安城东北角许家堡，是许氏家族的聚居地。
　　堡内宗亲宅楼零散分布，还有各种非宗亲族人的简陋陶屋土楼。
　　其中有一座宅楼门前竖牌隶字：许裕泽。
　　一个穿着茶褐色褐裋衣装的族人飞奔地穿过许家堡夯土门墙，推开所有挡道的人直冲许裕泽宅楼。

　　“泽大老爷，不好了，”族人一进门，就放开嗓子大喊，“出，出人命了。”
　　撞到宅里的总管家奴马顺，两人一齐翻倒在地。
　　那族人跳起来抓住马顺，瞪了眼睛叫道：“快，快去告诉泽大老爷，那船子货出事了。”
　　马顺“哎哎”两声，转头奔了进去。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许裕泽在屋里教自个儿的小女儿，年方才八岁的许栖瑶写隶字。
　　马顺说：“好像是说出了什么人命，……”
　　许裕泽眉头一紧，推开马顺，跨大步往前面堂屋去。
　　宅子里闻讯的各房老爷妻妾都赶了出来，进到前堂时，从水里捞上来的许裕良父女已经被抬了回来。
　　俩人都被冰冷的河水冻晕死了过去。

　　“这怎么回事？”许裕泽看也不看这对快被冻死的父女，大声咆哮。
　　先头抢来报信的族人站出来说：“泽大老爷，有人瞧见是凤小姑子扔爆竹烧了盐船，船上十多个族人伙计只逃出了两三个，其他的不是被烧死，就是掉进河里淹死了，良三老爷和凤小姑子也是费了大力气才给打捞上来的。”
　　许裕泽的脸阴沉得如同一块黑炭。
　　走到许裕良和许栖凤身边看了两眼，对着昏迷不醒的许栖凤破口骂道：“捞什么捞？怎么不让她死了干净！”
　　许栖凤出生时没有特别的异相，却让自己已生过孩子的阿母难产而死，后经族中方术士算卦，说许栖凤一生命硬，与族相克。
　　克完了阿母，就会克阿翁克阿兄，等克死了自己这一家，就要来克族里其他亲族。
　　也难怪许裕泽会如此生气。

　　屋里站着的族人都低下了头，不敢支声。
　　长房主母许方氏走了来，安抚道：“大爷，人既然救回来了，先找个医匠来治一治，别让她死在家里头是好。”
　　许裕泽冷哼一声，对马顺道：“去找个医匠。”
　　马顺应声去了。
　　许裕泽喘上两口气，思忖怎么处理这事，门外陡然响起一阵哭嚎。
　　“泽大老爷，你要替我们作主啊……”
　　“泽大老爷，我们家阿弟死得冤哪……”

　　…
　　…

　　许裕泽皱着眉，看见几个荆布妇人哭天喊地抢了进来。
　　泪眼婆娑地瞧见地上躺着的许栖凤，就像猛虎一样扑到她身上，抓着她又晃又喊。
　　“你这个扫把星，把我们家的阿弟还回来。”
　　“怎么死的人不是你，你活着到处害人哪。”
　　“泽大老爷，她一把火烧死了咱们的族兄弟，把她送官府治罪杀头。”
　　许裕泽觉得头快炸掉了，吼了一声：“全都住口！哭什么哭，哭什么哭，人死都死了，还哭个甚！”
　　“泽大老爷，这是您的侄女，您要还我们个公道啊……”一个妇人哭倒在许裕泽脚边。
　　许方氏去扶了她起来，说道：“婶子，你先别急，让大爷先缓口气再说，这事儿总会给大伙儿个说法的。”

　　“啪啪啪”，有人不解气，索性就给了许栖凤几个大耳光。
　　许栖凤醒着的时候打不到她，此刻还不了手，打几巴掌也算出口恶气。
　　三房二小妻许陶氏见状，“哇”地叫了一声，扑上去推走那妇人，抱住地上的许栖凤，回头对许裕泽哀求道：“大爷，凤儿肯定不是故意的，先救活了凤儿和三爷，再问问清楚吧，大爷。”
　　许裕泽紧着眉没作声，旁边二房主母许孟氏走过去把许陶氏拽了起来，说：“这事儿自有大爷论断，你来凑什么热闹，还不赶紧让开。”
　　“大爷……”
　　许陶氏长得小巧玲珑，被人高马大的许孟氏一拽，拖到了一旁。
　　“小母（庶母）……”

　　一个七八岁的纤瘦小女孩儿跑过来，拉开许孟氏拽着许陶氏的手，扑到许陶氏怀里抱着她。
　　小女孩儿的脑门当即挨了一巴掌，“臭丫头，欠揍了是不是，连我你也敢推？”
　　许陶氏抱了女儿护在身前，恳求道：“眉儿还小，二主母别跟她一般计较……”
　　“住手！”一个声音自许裕泽身后响起。
　　拨开众人来到许栖凤身旁，对周边一干族里妇人道：“她现在都这样了，你们还想怎样？”
　　妇人们抹一把眼泪，得理不饶人道：“想她死，她放火烧死咱们父兄，她就该死！”
　　“大胆！”许裕泽突然喝道。
　　妇人们一愕，瞅向许裕泽。
　　许裕泽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敢这么跟朝廷命官说话，要不要脑袋了？”

　　说的是许嘉荣，他的嫡长子。
　　在太学四年，两年前被举孝廉茂才，朝廷封他外地某郡郡丞，他不欲离京，便继续留在太学当了待诏金马门。
　　当朝士大夫半数都出自太学，一旦得到皇帝的召见，问策合了圣意，封为正式的京官便是迟早的事。

　　几个妇人叽叽咕咕，“这还不没做官吗，就是以后做了官，天子犯法还要与庶民同罪，咱们要讨个公道有什么不对？”
　　许嘉荣让宅里两个家奴把许裕良抬回屋里，自己抱了许栖凤起来，回头对那些个妇人说：“你们先回去吧，等人醒了，自然给你们公道。”
　　官爷发了话，妇人们也只好三三两两地出了门。
　　一出门，又开了骂。
　　“克死亲母的灾星，早该死了。”
　　“就是，早死早投胎，最好叫医匠给下剂毒药，毒死她。”

　　…
　　……

　　医匠来了，是许裕泽叫给请回来的。
　　先去看了眼许裕良，没大碍，开了药方去抓药，便来诊许栖凤。
　　许嘉荣在屋里等着医匠。
　　医匠把了脉，神情犹疑。
　　“怎么了，医匠，有问题吗？”
　　医匠摇摇头，“问题没有，人也没死，只是这药不好开。”
　　许嘉荣隔了一会儿才应话：“不管好不好开，医匠先开着吧。”
　　医匠点头，去开药。
　　药方未经许嘉荣的手，直接给了许裕泽。
　　许裕泽找了个能认字的家奴，到长安东市去抓药。
　　许嘉荣还坐在许栖凤的榻边，垂目凝神地看着昏迷未醒的许栖凤。
　　“翠艾，”他叫许栖凤的贴身婢子，“你去把芸小姑子喊来。”

　　……

　　芸儿叫许栖芸，是二房四小妻的庶姑子，和许栖凤同岁。
　　家里几个及了笄的小姑子都在物色亲家，许栖芸还差没两个月，家里头也已经在说了。
　　但说的不是农，就是商。
　　她看不上。
　　她想做的是孺人（士大夫之妻），她还想进宫当御人（侍女）。

　　“荣堂兄，你找我吗？”
　　许嘉荣亲柔笑道：“你上你舅父屋里一趟，让你舅父来给凤儿瞧一瞧。”
　　许栖芸的母家舅父叫韩炳坤，是个医匠。
　　“但是大伯不是已经叫医匠来看过了吗？”
　　许嘉荣笑了笑道：“再来看看总没错的。”
　　许栖芸不大明白，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许嘉荣摸着她的头，“别告诉别人，你小母也别说，知道吗芸儿？”
　　“知道了，荣堂兄不让我说，我就不说。”
　　“千万不能说……”
　　许栖芸懵懂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贴士：许嘉荣把许裕泽开的药换了，许栖凤喝的是许嘉荣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