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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正德夫人 邱暮看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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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正德夫人
魁星这个名字,李皎只听戚夫人说过。
李皎出生在太极宫的朝安殿,她出生的时候,正值孟冬亥月,本来冬月绿植应是一片萧索,可她出生的那月,夏花尽开,冬花尽败,燕子北往,冬日洪水。是个命中反常的帝女。
庆云帝一生二十七个子女,他连名字都记不全。荒唐一生的皇帝,之所以对这个女儿上心,倒不是因为反常的自然现象,而是这是大启皇朝,哪怕加上戚氏焕朝,傅氏桑朝,三百年来,唯一在太极宫出生的孩子。高平李氏本来得位不正,每天都在天谴的恐惧中战战兢兢,遇到反常的事情就不免拍脑袋联想,尤其是自负的暴君,恰好,庆云帝就是这样的类型。他觉得生在权力至高宫中的这个孩子,十分的不详。
对于庆云帝而言,出生不详的女儿能不能影响大启日后的国运尚且不论,但是绝不可以给他暴君生涯中的生活质量带来任何的风险。可是,杀了刚刚出生的女儿显得自己有些没人性,就这样找来了七都山的巫祝,卜算公主的命运。
传说七都山的祖师巫祝纪萤是个山鬼,晓阴阳,识天时,万物皆明,为了避死延生,一直侍奉昆玉王族的后人,她的徒子徒孙待到昆玉气数尽了,便再去侍奉新主,从天命,而不侍人臣。所以,大千世界,天涯一国,一直都是铁打巫臣,流水的陛下。
那一年,孟冬反常,为朝安公主卜算今生的,正是巫祝魁星。
魁星没有去看公主,没有要公主的生辰,也没有要她的随身物件,只是闻了闻太极宫朝安殿的兰花香,划了划长秋宫迦叶殿的碧波水。便十分慎重的恭喜庆云帝,江山有序,王佐将相。
戚夫人每每说道魁星的天人之姿,都不免赞叹几句,说道女公子的今生命数也不免要感慨几句。
那时,第一次听到魁星这个名字的时候,朝安公主不过刚刚五岁。戚夫人深宫寂寥,加上庆云帝的有意保护,她与戚夫人的坤水宫宛若一个世外桃源。
大启皇宫源自于昆玉王族的禁城,由三座皇宫组成,北起永安宫,中庭太极宫,以及后妃居住的长秋宫。邻接皇城的北郊,长秋宫的最东面就是戚夫人居住的坤水宫。
坤水宫因为住进小公主的缘故,戚夫人命人除去了夏花,尽数移栽冬花,每逢朝安公主生辰,整个长秋宫中,只有戚夫人的坤水宫花开清冽,傲骨独立。
之于魁星这个名字,朝安公主的记忆中那是一个母亲赞叹过姿容的少年,提起时,隐隐的还能闻到飘进迦叶殿的茶花香气。
按照年纪估算,当年少年老成的巫祝,现如今也应是四十开外的中年,怎么可能如眼前所见,白衣少年。
“我能见心,知晓百语,这世上有种修炼是老不了,死不了,生不了,却是要一直病着。天理循环,任你再大的本事,到最后也是要回到原处。”
李皎压下恐惧,试探说道,“你是为了徐王妃。”
魁星点头,“你终于敢说话了。皑如天山雪,皎若云间月。戚夫人对你是寄予厚望的。我卷入两个女人的战争,一卷就是四十年,被困在心魔中,午夜梦回,独自徘徊,一直在等一个能跟我说得上话的人,不想却是朗月。”
李皎恢复镇定,“能与戚夫人对峙一战的人,没想到是徐王妃。戚夫人死的早,我又不成气候,前程尽过,输给徐王妃是我技不如人。”
魁星摇摇头,“也不尽然,虽然丢了戚家王孙,戚夫人身死,但因为有你,这时局她也未退半步。相反,享瑢的宝贝儿子却是搅合的乱七八糟。你本该命丧泉陵的,是你的孩子救了你。不过,”魁星的眼中明灿而皎洁,带着一点点的妩媚,让李皎心中警觉,“不过,我既然能在这里碰到你,也是难得的机会。你是这局中的变数,你在邱世玉的心中看到的东西,我不能让你带走,杀你,我还真不忍心,但我又不忍享瑢生气,不如,你来选选。”
魁星拿出一支笛子,吹出了世事百态,也吹出了悲欢离合。
李皎仿佛置身在长秋宫的迦叶殿中,晚风微凉,司灯侍女垂手置换灯盏,火烛摇曳中,晃了公主的眼睛。
朝安公主从殿内远远望去,见戚夫人在杏花古树下,挥舞着锄头,不知在挖什么。
“阿娘…”李皎奔出殿外,看着笑容一如记忆中的戚夫人,转瞬失而复得的庆幸让她泣不成声。
戚夫人擦了擦额间的汗水,掐了掐李皎的脸蛋,笑道,“这树,是我祖父在我父亲出生的那一天亲手栽的,取名“佑安”,如今他们都不在了,这树便是我的亲人。前几日接连春雨,我怕伤了它的根,如今加些干土,到了夏至又是一番生机。”
李皎抱住戚夫人,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身体上传来的温度和真实,让她满心生出贪恋,又怕这是一场空欢喜。
戚夫人笑着搂住她,下巴抵住公主的额头,十分慈爱的说道,“我在殿里给你留了碗花叶汤羹,你每每喝酒后再吃这一小碗的花叶,就不会伤损脾胃,美酒虽好,却不可贪杯。”
一手营谋夺嫡的朝安公主,仿佛回到了当年,还是那个碧波水前汲足捞虾的小姑娘。
若说这世间有什么是变,又有什么是不变,便是在兜兜转转的寻觅中遇到了来时的自己,如披云雾而睹青天,见心见性。
李皎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得一个踉跄。戚夫人拉起李皎的手,而李皎却被另一种力量控制的不能行动。
李皎转头,看见黑衣少年皱着眉头看着自己,“阿千,你怎么在这里。”
黑衣少年的一手拿着一朵已现枯萎的千叶花,一手死死的拉住李皎。阿千看着怒视他的女公子,急忙撕掉手中的春蕊色的花瓣,贴在李皎的额头上,“公主,这是你的心魔。眼见一切,均是心中的执念。快随我回去。”
迦叶殿一点一点的崩塌,戚夫人的身影也在挥散,李皎拼命挣脱阿千的束缚,企图抓住戚夫人,俱是徒劳。
朝安公主跌落在茫茫的废墟中,掩面撕心的痛哭。
“公主,以我的修为,只能骗过他片刻,我们要赶快离开。”阿千艰难的架起李皎,一路跌撞的向废墟中越来越细小的山涧走去。
“离开?我不想走,真实也好,虚幻也好,这里有我想要的,我要回迦叶殿。”
李皎推开阿千,朝着迦叶殿陨落的废墟中央走去,却被一股浊力推下山涧,阿千起身急忙要抓住李皎,却只碰到了她的裙边。
阿千回身,看着身影渐渐清晰的魁星,眼含怨恨的怒道“你还真是难以捉摸。抓她诱使天狼星,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魁星放下手中的笛子,仔细打量着阿千,“我儿,别来无恙。”
阿千冷哼一声,“你跟那个女人走了,就不是我的父亲了,后会无期。”说完便跳入山涧中,废墟中空留着“后悔无期”的回音。
阿秋守着气若游丝的李皎,十分的焦急。她试过多种方法,把邱世玉的心用针扎成一个刺猬,也无法入局。
正在苦于无解救之法的时候,李皎猛的坐起,眼角、口鼻均是血迹。阿秋,急忙抚她胸口,“公主,可感觉好些了。”
李皎半卧在堂前,看着胸口插满软针的邱世玉,一句话也不说。
阿秋看了看邱世玉,低声叹道,“他已经死了。”
李皎的面色苍白,一直半卧着,眉眼半响都未动一下。阿秋看了有些担心,“公主,心局虽观心,只可找寻真相,却不可起执念,要忘记不该看到的。”
李皎抬手探了探邱世玉的鼻息,“过去多久了。”
阿秋说道,“针插进的时候,他就死了。”
“不,我是问,我昏迷多久了。”
阿秋看着李皎流着血泪,大惊失色,“一炷香的时间。公主,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忘记。执念一起,坠入心魔,就虽生犹死。”
李皎擦了擦血泪,冷冷的看着阿秋,“去把这里封起来,谁都不要放进来,等常矣回来了,让他来见我。还有,”李皎看了看邱世玉,“去给岐山王寻一口厚重的棺木,让他体面的走。”
李皎甩开阿秋的搀扶踉跄的走出屋内,觉得庭外的灯火尤为的刺眼。她依在廊内柱子边,抬头看着皎洁的月光,又是一轮满月,宛如十三年前的坤水宫的那个漫长的晚上。尚未及笄的朝安公主看着庆云帝抱着身体冰凉的戚夫人,暗自的咬牙。
廊前月下,朝安公主还未仔细的追思往昔,就被一记外力击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连三日,天降暴雨。
平津城内的东祥王府,邱暮对着屋檐外的暴雨一直在叹气。
“常大人冒雨前行,是女公子在济阳城出了什么事吗?”
常矣也叹了口气,“起先,我以为公主身边有阿秋大人,不会出什么问题,直到山竹提醒了我,公主她明着是让我来平津城保护少府大人的安危,恐怕在济阳城她另有了安排,让我离开是怕连累了我。是我疏忽了。”
邱暮心烦意乱的转着手中的翰玉刀,沉思片刻说道,“邱世玉已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应付他,女公子不会有问题。而且,我在济阳城也安排了人手。常大人也不要太忧心了。”
常矣看着翰玉刀有些扎眼,对着邱暮深施一礼,“就此拜别少府大人。还有一事,奴才要带走小世子的遗体。”
邱暮的心慢跳了一拍,“请随君便。”
邱暮看着常矣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平津城陈氏溃败,邱世玉到现在都没去派人营救他的母亲秦太妃,李皎多半已经是得手了。既如此,他的心为什么没有父仇得报之后的喜悦,反而生出隐约的不安呢。
到了夜里,邱暮睡不着,折腾着邱渊之点着火盆开始烧密信。邱渊之睡眼惺忪,本来一肚子的怨言,待看到少府君半死不活的脸色,就全部咽了下去。
最后,到了三更天,实在是熬不下去,“公子,还不睡么,这么晚了不睡,等什么呢?”
邱暮看着火光,有些发呆,没由头的来了一句,“在等刺客。”
邱渊之的白眼要翻出眼眶,“你不睡,刺客怎么好下手。”
火盆借着风力,窜腾了一下。邱暮向外一躲,躲过了凌厉的剑锋。
邱渊之拔剑切开刺客的剑势,口中惊讶道,“还真是在等刺客阿。”
邱暮提着鸣鸿刀反而有些兴奋,十分的利落的架开刺客的攻势,越战越勇。当然刺客也是十分专业的,可是邱暮是谁,他是从小打架都能打出一套攻略的丑霸王,所以,即便主仆三人对战几十个专业高手,也丝毫不出破绽。
打着打着,邱暮觉得这种酣畅的感觉对了。之前,总觉得平津一役缺少点什么,李皎按计划的引云火兵入关,按计划的发兵偷袭平津城,按计划的与邱暮里应外合,按计划的放走陈湘,按计划的活捉邱世玉,但总觉得一切均没有计划之外,少了一点什么。怎么能少了启炎帝和崔氏的暗箭呢。
邱渊之也越打越精神,口中不住的骂道,“公子,你跟人约了架,怎么不早知会我一声。”
笛声起,刺客住了手,退出了屋外。
一人踏入屋内,邱暮看着来人,呵呵一笑,“这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来人四十来岁,一身黑衣锦袍,十分精瘦,打量着邱暮,“少府君,陛下爱惜你的才能,你要知进退才是。”
邱暮收起了鸣鸿刀,啧啧了两声,“重光大人,从来不出东都,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的面子。”
邱渊之听到重光的名字,眨巴着眼睛使劲瞧了两眼。启炎帝身边的两个最得力的谋臣私卫,就是兑泽和重光。兑泽善谋入世,而重光善伐出世。对于大启王朝,尚武的后辈晚生,都听说过重光的传说。
重光点着头,“不错,我来,不是来要你的命的。交出燕沙郡王,陛下会信守约定。”
邱暮眼睛扫了一眼重光和他身后的几十名刺客,不屑道,“陛下也未免太瞧不起我了,仅凭你们,就想要我的命。燕沙郡王在我手里,是我的保命符。不过,这些日子,我就一直在琢磨,你说陛下即使给了我大冢宰和太傅的名号,接着反悔说我是乱臣贼子,我这是为谁做了嫁衣呢。重光大人,也不要生气,这也是将心比心,毕竟,高平李氏从来就没有信誉这个东西。”
重光冷笑,“少府君,人时有尽,望你话不要说满,事不要做绝。”重光的手按在剑上,随时就要拔剑而起。从暗处一步一趋的踱出一个人,那人身体不好,不仅走路不顺畅,还边走边咳嗽。
邱暮看清了那病秧子的脸,惊得一咧嘴,“哟,陛下亲至,蓬荜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