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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狼狈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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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狼狈如我
济阳城内,江中县主府院子里的蝉鸣,一刻没有停歇。
李菲嫣却十分的平静,事已至此,也不得不平静,她吃了一口热茶,悠悠的从嗓子里飘出来一句,“我这许多年,也是累了,王爷虽然待我温柔体贴,但我心里明白,我不是他心中所想的人。”
李皎心中一边盘算着平津城的变故,一边在细细的想着可有什么令邱世玉察觉的错处,耳朵里听了李菲嫣的一个感叹,不免也叹了口气,她十分惋惜道,“人在尘寰,如浪淘沙,你我的过往不过是百年后史书上无足轻重的几个字。又有谁会在乎岐山王邱世玉当年心中想的是什么呢。”
李菲嫣苦笑了一声,“我不如你通透,但也做了无情的事。我们高平李氏的女子的确都比一般人狠心。”
院子里除了蝉鸣,就是仲夏的闷热,偶有凉风,但也是望梅止渴。
李皎动手摇了摇蒲扇,有些心不在焉,眼睛瞥向屋外的枣树上,说道,“你既不是能帮他逐鹿中原的陈湘,也不是他心中爱慕的如夫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怀隐虽有不世的才华,你说他阴狠也好,说他无情也罢,他终归只能选择对他最有利的那个,而不是自己心中的那个。”
屋外的枣树轻摇,上面落下了一只青隼,阿秋轻轻托起青隼,从脚环边取下一个字条,递给李皎。
李皎展开,上面写着,平津之危已除,陈湘逃盾,秦玉景伏诛,解忧坠卒。李皎将字条递给李菲嫣,待她看完,随及扔向了火盆。
“邱世玉快醒了。”
李菲嫣终究是叹了一口气,“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了,你要谨守诺言,护我父亲和弟弟的周全,否则,我会诅咒你余生求而不得。”
李皎咬唇轻笑,“你不好奇我怎么对付他吗?我本以为你会关心一下他的生死。”
阿秋朝香炉里投了酯香,香气四溢,李菲嫣感觉自己身体轻松,心情也是不合时宜的畅悦,双颊也染了韵色,眉头一皱,“这是什么香?”
李皎从阿秋手里接过药丸,放入舌根,她握了握李菲嫣的手,“菲嫣,这是幻朝。巫香,无毒,但是如其名,不定而迷,不真而惑。若是心中有爱,闻此香,爱之甚者百倍;若心中有恨,亦是百倍之恨。” 李皎继续轻摇蒲扇,“邱世玉踏进这院子必是带着百倍的怨恨,而怨恨会让人丧失判断和谨慎。”
李菲嫣心中悲凉乍起,如百斤的石头压着自己,又突然似乎什么都想明白了一般,看着李皎凉凉的笑道,“是非成败转头空, 万千形相如泡影。我的日子是到了这里,不知你的明日是不是也会一样。”
江中县主府苑的门外,密密麻麻的攻竹箭从四处生风而落。仿佛要把这一方院落刺个通透。
诸侯一怒,百里焦土。三百云火兵,怎么也挡不住邱世玉的怒火。
邱世玉带着亲兵毫不费力的杀入院中,双眼布满血丝,身上斑斑的血迹,如修罗。
李菲嫣看到浴血而来的邱世玉,难掩绝望,起身扣拜,被邱世玉一脚踢翻,“贱人,你可对得起我。”
李菲嫣道,“妾身自知罪孽,无颜再见王爷,唯有一死。”江中县主仰首吞下的了药丸,顷刻毙命,干净利落的不带有任何的眷恋和犹豫。
邱世玉有些措手不及,多年的夫妻怎会没有惋惜,叫了两声“菲嫣”,见她已经咽了气,便将泼天的怒火对准了李皎。
“你倒是从容。”
李皎看着怒不可揭的邱世玉,淡淡一笑,“怀隐,我在这里等你许久了。”
邱世玉示意随从一把抓过李皎,没有一丝怜惜,上前准备一剑封喉,被陆几慌忙拦下,“王爷三思,我们还要换取秦太妃的安全,朝安宫还不能杀。”
随从的手被陆几按住,邱世玉不得不顾及他生母的安危,权衡利弊,怒吼一声,陆几眼前邱世玉动摇,赶紧从随从手中夺下李皎,顺势又将她推倒在地。
“实在是太便宜你了。”
陆几说道,“秦少卿和谭主簿已经去搬了救兵,王爷还是稍安勿躁,在此等候消息。至于朝安宫在我们手中,至少还可以与邱暮谈谈条件。”
邱世玉却没有客气,扬手一剑刺穿了李皎的肩胛,“一日一剑,你最好期盼,你的奸夫真的在乎你。”
李皎捂住流血的伤口,“向死而生,说不定我也有一线生机。”
邱世玉怒瞪着李皎,“你死到临头,还这么多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早在西凉就已经结盟,这都怪我大意,错把他当广佑太子,也以为你能看在解忧的份上,全个夫妻情分。你事情做得这么绝,就别怪我心狠。”
李皎失了血,面色有些苍白,“你能将解忧推出去给陈氏做质子,如今倒讲到了夫妻情分,”李皎冷笑一声,“当初,如不是你对我做了手脚,让我怀了孩子,我怎么会嫁给你。”
许是当着他的部下面前,揭开了他的卑劣,邱世玉有些跳脚,“我哪里比不上他,我这一生对他处处忍让,就因为他是嫡我是庶,可如今呢,又有什么分别,他躺在黛山下无名冢内,无字无卑无祭享,我就是要抢了他的妻子,杀了他的子嗣,除去他的羽翼。与邱炽新相比,本王早就赢了。”
邱世玉走至李皎近前,捏紧了李皎的脸颊,“不是没有人在我耳边说过,说邱暮可能是邱炽新。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怀疑过邱炽新的死吗?”邱世玉顿了顿,看着李皎怨恨的眼神,反倒是生出了一丝快意, “因为当年是本王亲手结果了他的性命。那种你等待着,等待着,等待了许久的一击击中的机会,刚好就有的时候,真的是让人无法放过。”
李皎突然咯咯的笑起来,笑得腮边垂泪。
邱世玉扭过李皎的脸,“你笑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邱世玉感觉手臂酸麻,伸手一摸,一手的血。李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钢刺,刺入他的手臂。
李皎挣脱邱世玉的束缚,“你说的很对,那种等待很久的一击击中的机会,真是让人无法放过。你给我的这一剑,我受了,且也值了。”
邱世玉只有瞪着眼,却一句话也讲不出了。
阿秋从暗处跳出,挡在李皎的身前,云火兵紧紧的围住了邱世玉的私兵,胜负已见分晓。
李皎起身,拍了拍邱世玉的脸颊,“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这钢刺是阿千独门的暗器,上面涂的是金环胡蜂的毒,刺入身体,便周身酸麻,每半个时辰,身体就有一处不能动了,还有,你没来之前,我这里早已烧了幻朝香,看你这个样子,刚刚又动了怒,两个时辰就一动不能动了。不过,意识还是清明,可以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狼狈。”
毒针刺进身体有些酸麻,邱世玉隐约的听着李皎说道,“怀隐是聪明人,西凉邱氏也好,岐山王爵也好,那些不过是个累世的虚名,这天说变就变。“
没过多久,他就产生了幻觉。
邱世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像是他十三岁那年,要跟随父亲与九岁的弟弟去东都拜见庆云帝,临走的那一天晚上,他母亲秦夫人拉着他的小手,吩咐他事事不能与弟弟争锋,处处需要小心忍让。
岐山王世子邱炽新,是个远近闻名的丑八怪,不仅人丑,脾气还特别的古怪。邱世玉从懂事的时候起,就很羡慕这个生来就是嫡亲血脉的弟弟。他也不是特别的在乎那个王位,但是他却很羡慕那种事事以其为先,可以为所欲为的畅快。他喜欢的东西不能吭声,要等弟弟挑选完,要永远的躲在暗处,卑躬屈膝。邱炽新可以丑,可以有怪脾气,但是邱世玉就要聪明,要和善。人的命,从出生开始就是不同的。或许这份羡慕夹藏着嫉妒在邱世玉的心底压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有那么一个机会可以取而代之的时候,那种兴奋更多的是解气。
新婚的烛火映着红帐,邱世玉仿佛看见邱炽新的脸,你之所求却为我所得,他想看看邱炽新的表情,会不会一如他多年的不甘和嫉妒。
邱世玉的意识渐渐涣散,他觉得自己看着如夫人的玉手煮茶有些出神,身旁的秦玉景不顾邱世玉多日的整夜不眠,絮絮叨叨不停的说道, “王爷,还在犹豫什么。如今我们除了与陈氏联手,还有什么余地呢?虽然陈氏也是狼子野心,不值得托付,但至少不会像李氏一样残杀忠良。王爷,只要邱氏的基业不毁,我们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啊”
邱世玉心中一顿,联陈,他就真的是乱臣贼子了。但他心有不甘,他六岁启蒙,十二岁演习兵书,十六岁戎马,怎么忍心把自己送上叛臣之路,又怎么甘心以邱氏之荫投靠陈氏呢。岐山王有自己的骄傲。但如今呢,是战死求个英雄冢,还是保存实力另谋生机?李皎呢,看在孩子的份上,是否念及那微薄的夫妻情谊。
“明娴,你觉得本王能信任陈家吗?”邱世玉看到自己端起香茶,吹凉入口。
“那就要看王爷想要做这万人敬仰的天下至尊,还是苟且偷安的一方诸侯了。”
万人敬仰的天下至尊,他可以吗。
阿秋给邱世玉灌下了缓解的药,邱世玉渐渐的认清了现实。
李皎面无表情的说道,“怀隐,当年西凉城外的宁武关是谁在守关,是谁让你通风报信,除去了岐山王父子。”
邱世玉的喉咙咯咯作响,勉强能发出声音,仅是勉强他也十分不屑的冷笑,“说了,也是让你徒增烦恼,不如让我带进棺材,我若不死,便是你亡。”
李皎眉眼似笑,嘴角却抿出清冷,“你还真是不认命。七都山的手段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我让你说,毕竟是心疼你,不想让你受苦。”
邱世玉呵呵的笑出声来,“你有什么手段就用吧,不要浪费时间,也不要客气。”
李皎若有所思,她盯着邱世玉的眼睛能盯出一个窟窿。她和邱世玉毕竟从小认识,他若嘴巴硬气,那就只有退而求其次。李皎看了看阿秋,“动手吧。”
阿秋上前解开邱世玉的衣裳,掏出匕首,对准邱世玉的心脏,正要动手,被李皎拦住。
李皎说道,“我想自己来,有办法吗?”
阿秋吃惊的看着李皎,“您不是修行之人,必有反噬。”
李皎想起了凉州三月的一个下午,邱暮站在一棕梅树下,手里握着短刀架在山竹的脖子上,眼神中尽是戾色,“王妃真是架子大,多亏你的贴身侍女,我才有幸见你一面。刚刚丧夫,转身就另嫁他人,王妃心里对邱嗣君就没有愧疚吗?”
李皎接过阿秋手上的刀,“让我来吧,我知道你有办法能让我看到真相。”
阿秋不太能理解李皎对过去的纠结,像他们这种巫众能推知自己的死期,与已经过去的日子纠缠,不如好好珍惜来日。
阿秋从发间拔出乌金钗,刺破了自己的手,乌金钗滚入了阿秋的血,隐隐生辉,鸣响不止。
阿秋将乌金钗递给李皎,“公主,要用你的血。”
李皎点头,将乌金钗干净利落的刺破手心,没有任何痛楚,但猛的一个幻象,她看到了阿千在迦叶殿的松树下荡着秋千。树上蹲着一只身通体黑色的猛禽,兄前的朱砂羽毛鲜艳的刺眼。
阿秋唤回李皎,“公主,你看到了什么?”
李皎睁开眼睛,“我看到了阿千。”
说来也奇特,阿秋从乌金钗的后尾处拔出了一支金针,那针纤细绵软,隐在乌金钗中。阿秋拔出针后,十分利落的刺入邱世玉的心中。意识涣散的邱世玉一记闷哼。
李皎看到的是另一个邱世玉。
摘星亭内,隐着珠玑。邱世玉一身白衣,灿灿身姿,如齐风的日月,李皎简直快要忘记,他也是这样美好的翩翩君子。
邱世玉的眼里没有怨恨,十分平静,“说了你也不信,我从弑父的那天起,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