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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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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门内的钢琴声停止了,叶秦笙感觉从踩到鹅卵石的脚底升起一股麻木的感觉,直冲到脑门,形成了一层冷汗。她像是打扰了一场仪式一样惊慌失措,明知道屋内的人可能很快就要打开门看看她这个不速之客,却如同脚下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她无助地左顾右盼,想着逃出月亮门已经来不及了,便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门,仿佛在接受宣判的罪犯,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期待在心里。
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叶秦笙都会不断地重复回想这天她看到的画面:教室的那扇木门在她的注视下被缓缓推开,夕阳从那一头的窗户上照进来,里面的人站在阳光里,身穿一件白色的西式连衣裙,外面是一件浅蓝色的长开衫,及背的长发被门外的风吹起,又被她掖到耳后。她在看到叶秦笙的一瞬间,浮现出一个错愕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你是谁?”她声音一点也不恼。
叶秦笙因这一声询问又变得不知所措起来,话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此时的她不知是该道歉还是先回答那女子的问题。
“你是谁?”那人又问,同时绽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谁让她看的是这样一个呆人。
叶秦笙深吸了一口气,张口欲答,只听一声下课铃响,前院顿时一片嘈杂。那女子走出门来,看了一眼前院,又看了一眼叶秦笙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故意说到:“不说就算了,我们只好有缘再会了。”说完,她笑着离去,叶秦笙分明在那温柔的笑里看见了一丝被掩藏得极好的狡黠。
她怅怅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明知再等也是无益。想起自己来时的目的和不知是不是还在公署的郑一婕,转身走出了月亮门。
等叶秦笙溜达回公署大楼,天色几乎暗了下来。
“怎么去了这样久?”郑一婕从门口的石柱子前快步走过来。看了眼叶秦笙怀里的纸包,“可以啊,这次竟然没有偷吃?”
叶秦笙撇撇嘴,以前她的确会忍不住在路上就把自己那份吃上两个,可是这次偏偏提不起什么兴致。她把油沁得变了色的纸包递给郑一婕,自己也拿了一个吃起来,却吃得没滋没味,心里想的全是那个弹钢琴的女子。
两人顺着文起路向南走,看见不远处便是路中的魁星阁,是一座八角形,丈余高的青砖垒成的高台,台上还有一座飞檐红漆的亭子。
两人踏上长长的阶梯,走到亭子旁,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来欣赏高处夜景的年轻人,有三五成群,也有成双成对。
她们来到高台的东北角,趴在石栏上,眼前是逐渐被各色灯光笼罩的宋城。文起武平,愉山怡水这四条街道,在她们看见或看不见的地方呈现出最美的样子。
叶秦笙的目光触及到怡水路时,蓦地收了回来,眸子也变得黯淡起来。郑一婕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欲说话,却被叶秦笙抢了先。
“我今天在武平路遇见了一个女孩子,好像冒犯到她了,但是当时一句道歉的话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
郑一婕笑了一下:“买个点心也能冒犯到人,难不成你把人家那份抢走了?”看见叶秦笙眉头一皱,她又正色道:“那怎么办?宋城这么大你怎么找?能被你记住长相的人,还没有几个吧。”
叶秦笙心里那句“她很像一个人”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说:“再看缘分吧。”
过了几天,叶秦笙和郑一婕开始各自上班。
叶秦笙在魁星阁附近的一家报馆做翻译,每日的工作零零散散,按部就班,不用动弹却颇费脑力。
她下班后有时会去问候一下在警厅的父亲,然后坐家里的车回家,特意叫司机开得很慢;有时会信步走在武平路的马路旁,慢慢地往回走。但是连续两个多月,她都没有再遇到那个要和她“有缘再见”的女子。
郑一婕自从去了宋城内里最北头那座沿着护城河搭建的教会医院工作,就只有倒班时才会回文起路一趟,其余时间都是住在医院里。寒冬将至,临近公历新年时,叶秦笙来到医院为她收拾回家的东西。
叶秦笙从未来过这座医院,毕竟它和文起路隔着大半个宋城,所以她也从未见过郑一婕的医生模样。她走进铁门,向一个牧师模样的人打听了郑一婕,就向医师楼走去。
来到郑一婕的办公室前,她站在窗户前,先看到了郑一婕在桌后挺直的脊背和盘着的头发,一身白大褂给她添了光环,不似平时那般狡黠爱戏弄人的模样。此时她正襟危坐,手下的笔行云流水似的写着病例。
再看她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黑布长衫,圆框眼镜,一派学究模样。叶秦笙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待那人站起身,她才想起这人是自己中学时的国文老师,安问渠。
叶秦笙见他要出来,便想另找个地方站一站,总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打量了他们许久,于是退后了一些。不一会儿,诊室的门打开,安问渠走了出来,叶秦笙本想顺势进门,不成想后跟出来的那个人让她的脚下再次生了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说的“缘分”竟就这样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