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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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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九年,仲秋。
这天,天刚放亮,听着“叮呤咣啷”一阵清响,文起路的东面驶来一辆挂着邮包的自行车,车子很旧,行进得有些缓慢。
车子停停走走,住户们的信箱被打开又关上,待到了西面,日头已有些刺眼,邮递员的脑门上溢出了一层薄汗。他拎着越来越轻的邮包走到一座老洋房前,正要去打开信箱,突然洋房的铁门上锁头一响,一个穿着白色线衫的人影闪了出来。
“给我吧。”是一个略带低沉的年轻女声,带着一点早起的沙哑。
“噢噢。”邮递员见是从门里出来的,便把手缩了回来,又把从邮包里抽出的两封信递到年轻女子的手上。
对方接信时,邮递员趁机掀了掀帽檐,准备打量一下这个陌生女子的脸。没想到刚刚看清楚对方清秀的眉眼,就被淡漠地回视回来,吓得他急忙又低下头,推着自行车疾行了几步,待再回过头,女子已经拿着信进到洋房里去了。
叶家的佣人正在餐厅里张罗着早饭,听见门一响,只见自家小姐手里拿着什么,一边翻来覆去地看,一边念念有词地走进来。
“大小姐,拿着信了?”
“嗯,”叶秦笙应了一声,把自己没在看的那封抽出来,问道:“张嫂,她还没起床?”
“刚刚听见动静了,表小姐八成也起了。”
叶秦笙点点头,瞅了一眼餐桌,还是决定先上楼一趟。
走到二楼的卧房前,她轻敲了两下门,叫到:“郑一婕?”
没有人应声。
真的没起?她又叫了一声,这次略微提高了声调:“郑一婕?有你的信。”
还是没人应声,她附耳一听,里面传来不紧不慢的椅子挪动和镜匣打开声,她脸上浮现出无奈的表情,声调又重新低下去,一字一句地对着门喊道:“表,姐。”
里面的人见目的达成,便也不继续玩下去,几步走到了门口,打开门的一瞬间把叶秦笙手里的信也一并抽走,读了起来。
“你读的是我的。”叶秦笙一边进门一边用无奈的眼光看着郑一婕。
叶秦笙今年十九岁,而郑一婕比她大三岁,是姑妈的独生女。六年前郑一婕去了国外读医科大学,三年后,叶秦笙也被送去继续研习外语,郑一婕对她很是照顾,几天前两人一同毕业,而后归国。然后,郑一婕就留在了叶家,继续“照顾”叶秦笙。
叶秦笙从门口走到床的功夫,郑一婕就已经读完了两封信。看着郑一婕平静地把信折起,她开口问道:“你去那家教会医院的事有着落了?”
“嗯,就差几个戳了。”郑一婕走过来,用还穿着睡衣的胳膊环住叶秦笙,叶秦笙挣扎了两下,继续听她说:“今天下午陪姐姐去趟武平路?”
“不去,你盖戳拉着我做什么。”叶秦笙歪过头对她说。
“你从回来就没怎么出过门,等过两天你去了报馆上班,”郑一婕指了指桌上叶秦笙的信,“又整天闷在屋子里了。”
“不去。”
“不让你进司里,就陪我走这一段,我们让老崔开车送我们去?然后我们去逛逛夜市,溜达回来?”郑一婕摇了摇她。
“不去。”
“我给你买街口那家的糖酥火烧!”
郑一婕的语气还加了点诱惑,于是她听见了叶秦笙喉咙里轻微的响动……她松开叶秦笙,胸有成竹地看着她表情的变化。
叶秦笙干咳了一声,站起身,细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就让郑一婕赶紧穿衣服,自己下楼吃早饭了。
下午三点钟,两人睡过午觉,又各自找出出门的衣服换好,就下楼等着司机老崔将车开过来。
叶秦笙仍是穿着早晨那件白线衫,外面套了一件自己找硬货师傅做的女式茄克衫,下面是白色的洋布裤子。她的头发自小就没有养起来,一直都有些男孩子气,配上这身衣服,略去她脸上淡漠到有些阴沉的表情不提,可以称得上英气十足。
而郑一婕和她不同,一身亮颜色的上衫下裙,却不张扬,头发留到背上,还微微打着卷,很是耐看。
车开了过来,两人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文起路。
从叶家到公署所在的武平路有小半个钟的车程,若从中间穿过,可以省一点时间,但势必要经过一条名叫怡水路的街道,但是司机清楚得很,他家大小姐向来不许他走这条路,这是叶秦笙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不加淡漠处置的事情。
在这小半个钟的车程里,姐妹俩也不会闲着。
叶秦笙一边看着车窗外的房屋,一边问旁边的表姐:“郑一婕,没想到你真的会打算留在宋城。”她回过头,“姑妈也不让你回来。”
郑一婕嘴角一咧,说:“宋城多好,依山傍水,人杰地灵,还有……”
“我十九了,你还想怎么照顾我?”叶秦笙揶揄地阻止了郑一婕对自己的敷衍回答。
“你既然知道我为什么回来,还问?”郑一婕用肩膀抵了一下对方,笑着说,“反正你也不会插手。”
“我懒得。”
汽车一路向北,走到文起路的尽头后,向西走了几分钟,才又向南驶进了武平路。老崔将姐妹俩在公署的楼前放下,便扬尘而去。
郑一婕依照自己的诺言,没让叶秦笙跟自己进到里面去,只让她沿着街道溜达,顺便掏了钱给她去买糖酥火烧。“眼睛跟长在上面似的!”
叶秦笙走到街口,还未走到摊子上,就看见店铺旁边一溜院墙上开着一道小门,像是这个院落的后门,仔细思索一番,原来这是宋城一所中学学堂的院墙。叶秦笙又靠近了几步,最后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叶秦笙走了几步,就看见一扇月亮门,门那边,是学校的几间教室,由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引过去。
叶秦笙来到月亮门前几步远,小门外街角的人声车声已然几不可闻,她看了看逐渐西斜的日头,正在想是要进去看看,还是原路折返。
这时,她听见几下钢琴声响,仔细辨别后发现正是由教室里传出来的。
“难不成是在上声乐课?”她循声而入,在听得最真切的地方停住脚,发现四周静得很,并没有学生的踪迹,于是认定是哪个人在用学校的钢琴进行独奏。
音乐正进行到和缓处,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就静了下来。叶秦笙对音乐只懂皮毛,却也知道这声音是极其悦耳的。一两分钟后,乐曲节奏逐渐加快,那人的弹奏却仍是有条不紊。
叶秦笙心里有种悸动,她想要知道这门内的人是谁,可又怕自己的行为会冒犯到那人。只好又向前走了几步,不料脚下踩到一块零碎的鹅卵石,石头在地面发出了略带尖利的声响。
门内的钢琴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