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GL】》疏影横斜s

1、楔子

　　这是1935年的冬月。
　　寒风不断地吹起地上还未来得及清扫的落叶，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夹着尘沙落在行色匆匆的路人肩头。
　　一辆人力车停在了路口，几片落叶纷飞的姿势被打断了，无助地在车轮下挣扎。车夫跺了跺麻木的双脚，接过客人递来的几个铜板，急忙离去。
　　几片树叶刚刚逃脱束缚，风却小了。只好留在原地，却又被一双皮靴踏得体无完肤。
　　顺着皮靴往上看，这人穿着半旧的双排扣大衣，却没有系扣子。但是她的确是冷的，若此时是白天，便可以看到竖起的大衣领没有顾及到的耳朵已经冻红个彻底，可手却仍不舍得伸出口袋来暖一暖它们。
　　待到又一阵风吹起，她才不复雕塑一般的姿势，瞅了一眼字迹不明的路牌，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踏着落叶向怡水路中间那间咖啡厅走去。
　　脚步虽然犹豫，却一刻也未停止。直到眼前那栋三层建筑上招牌的灯光让她不得不眯起了眼。她寻了个角落立住，俨然一副等待的模样。
　　一刻钟之后，招牌下驶来一辆轿车，她看着门童打开车门，目光紧紧地锁住那个从车里走出的女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大衣，下面露出一圈里面蓝色丝绒旗袍的下摆，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只是侧脸就已极其动人。上台阶时，风把那人的头发吹乱了几分，她便撇头随意拨弄了一下，目光与角落里的人就有一瞬间的重合，她鬼使神差地停留了一会儿，却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只好若有所思地继续脚下的路。
　　待女人走进门去，角落里的人的心才从刚刚那一眼产生的悸动中平复下来，苍白的脸色再次变得凝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还未拆封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后只吸了一口，就任它烧下去。
　　她本不会吸烟，这一盒只是拿来充充场面，但是当她看到那个女人的一刻，她便不自觉地想感受一下多年前被怂恿吸进第一口烟时的辛辣滋味，借这种滋味回想起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她优雅吸烟的样子，她自在小酌的样子，她恣意笑谈的样子……
　　陡然间，脑海中的一个人又变做了两个人，一个仍是妖冶倾城，另一个的眉眼却温柔似水，仿佛藏着无限心事……正当她准备看个究竟时，手指节处传来一阵灼热感——香烟快燃尽了，脑中的幻影也再也凝聚不起来。
　　她皱着眉头把烟头扔到一边，这时一辆车在马路上驶过，车灯将路边的一切照了个大概，她看见一只手飞快地将地上的烟头捡去，手的主人刚跑了几步，便迫不及待地将烟头向嘴上伸去。
　　“老伯。”她上前几步，叫道。
　　那人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应声，只转过头用混沌的眼睛瞅了她一下，咧开嘴笑了。
　　她却愣了一下，紧接着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烟和火柴一齐放在这个衣衫褴褛的老伯面前。“我请，您抽个痛快。”
　　老伯有些受宠若惊地摇摇头，她笑了笑，没有催促，只抬起头继续看向对面的大门。余光瞥见老伯的手用与刚刚相同的速度捡走了地上的两样东西。
　　不一会儿，她的脚边便掉落了一颗烟蒂。
　　老伯在吸第二根烟的空档向这边挪了几步，黑暗中，他看见施舍给他烟的人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对面，便像是壮着胆子过来搭讪道：“姑娘是宋城本地人？”
　　“嗯，故地重游。”她答道。
　　“看你在这儿站了这么久了，怎么不进去暖和暖和？”老伯用下巴指了指大门，点燃了第二根烟。
　　“不急，我在等人。”等人？她自己都差点要苦笑出声，她要等的人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就进到门里去了，只不过自己还在踟蹰不前，畏首畏尾而已。
　　老伯也不再多问，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在怡水路呆了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十年前这里开张的那天，宋城的达官贵人一多半都来捧那个女老板的场，她姓……姓……”
　　“姓丛。”立着的那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身体有些轻轻的颤抖。
　　“对对对。那时候只当是那些做官的喝酒论事的地方，便也想着去里面寻个活计，可还没等几年，不知为何就人走楼空了，真是可惜啊……”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她情不自禁地问道。
　　“那是几年前又有一个女子买下来这座房，干起了这洋人买卖，也是名声在外。不知是什么情分，招牌都没换，还叫——陌上桑……”
　　她听着老伯的话，又抬头望向了门面上夺目的三个大字，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起来。
　　“……就是不知道能做多长久。”老伯的话里似乎故意带着几分“有花堪折直须折”的意味，却真切地给沉浸在回忆里的她一个不小触动，一时不知该怎么摆脱。
　　当她的脚下攒了一地烟蒂的时候，对面的门里走出两个侍者模样的人，径直走到她跟前，恭敬地说道：“这位先生？”看见她抬起头，又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姐？”
　　“有事吗？”她按捺住心里涌出的奇异感觉，这种感觉就好像羞于出口的秘密突然被戳穿一般。
　　侍者对看一眼，一个开口道：“我们老板请您楼上一叙。”
　　她不知所措起来，但还是握了握大衣口袋里的手，无声地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不枉你在这底下等这么久，哈哈哈……”老伯叼着烟爽利地笑了几声，却不知那人的脸已经红了个通透。
　　“胡伯，看您这一地的烟头，明天你可得早起一会儿！”侍者笑着指责道。
　　“行行行，你们这些个年轻人。”胡伯站起身，理了理破棉袄，把剩下的香烟踹进兜里，看着远处那人的背影，叹道：“怎么会不值得？你可知道，她等了你多久？”说完便向胡同深处慢慢走去。
　　那人已经过了马路，风再次肆无忌惮地吹起来，她看着越来越近的陌上桑，耀眼的霓虹灯又化作一个个幻影，透过雕花木门的彩色玻璃，她看见了那年冬天昏暗天空的飞雪，看见了那年码头上站立的孤绝背影，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流水似的钢琴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