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雨》罗熵

9、九、松龄

　　五年前，我和袭明见过一次，那是通过周格，我们互相有了对方的联系方式，约沙湾公园见面。我开着迷你奔驰远远地看见公园门口如雕塑般昂首挺立的迷彩服，那不会是他吧，我有些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兴奋。脑海里浮现起他十七岁的模样——温柔善良的小痞子——铁汉柔情的兵哥哥，外形的差别很是大，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我摇下玻璃窗，不自禁捂嘴朝他笑，他愣了愣，仅凭眼神就认出了我，瞬间，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岁。但谁都没有提起当年的无疾而终，和那些无人问津的鱼传尺素，我是内心有愧的失败者，除了隔靴搔痒的寒暄并不敢触动既成的事实。他仍然像当年我失信于他的“生死之约”一样，我不说便不问。
　　我想他大概过得不错，凡是能将自己的精力奉献给社会的人，一定是一个内心富足的人。不像我的画，干瘪无力，只剩埋怨。
　　“那些信我还收着呢。”袭明说，“你劝我的那些话总是很对的，如果没有它们也就没有今天的我了。”
　　“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说，“只要是你，谁来不来都无所谓，你总会做得很好的。”
　　“那是因为我失败过很多次。松松，人只有进入了绝境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他指着我的车说，“放弃这些不属于你的物质，你才能看清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别人从来都只会对我说，松龄你有才华，只是时间问题；你画得很好，只是没有伯乐；你能创造奇迹的，要相信自己……可是，只有袭明他告诉我，我是什么样的人，别人说了都不算，得靠自己去琢磨。
　　“那你说我能不能成为一名画家？”我扬起稚嫩的脸，仍然希望得到鼓励。
　　“不能。”他瞧着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补上一句，“至少现在不能。”
　　这种见面真是没意思透了，可我却上了瘾。我偏偏要跟他作对，觉得好看的东西要问一问，听一听他的嘲讽；觉得有意思的事情要跟他说一说，看一看他满脸的不在乎；还有还有，自己的画作要拿给他瞧上一瞧，然后伤心返回……过不了多久又主动贴上去循环前边的动作。
　　尽管袭明跟我实话实说，但对于我的脾气却总是顺着的。他不是把我当一个小孩子哄骗，而是当做一个女人一样来相处。他不愿意放弃他的原则，但也心甘情愿替我遮风挡雨。他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男人。
　　周格提议我们三个老朋友应该见个面叙叙旧。合情合理。我帮袭明答应了他。周格在一家茶餐厅订了位，饮茶这件事情，若不知道规矩是最容易闹笑话的。我看袭明同服务员交流都有问题，只好凡事出面帮他解决。他讪讪一笑，也算承情。不过在这方面，周格可算专家，他不仅懂得茶和点心如何搭配，更能掰扯出背后的层层原理，先引出某种民俗，然后点破历史背景，最后讨论科学根据。他是高材生，又有创造力，举手投足尽显风流得体。
　　实际上，我的心里也是有偷偷比较过袭明和周格的。袭明没能考上军校，周格却是医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我嘴巴上虽从未说过什么，但恋人之间的风吹草动，足以草木皆兵了，袭明或许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在参观我的画室后，难得地出言夸奖我：“你的画很美，让人忘记现实的烦恼。”我得意地扑闪着大眼睛，真想把这句话再听一百遍，但袭明并没有满足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吹熄了灯火。
　　“部队要离开了，我也要走了。”他说。
　　“啊，这么突然，不过，我们可以写信……是吗？”我说。
　　“我很忙，没有时间。”
　　“那能打电话的时候，就打一个吧。”
　　“再说吧。”
　　他沉默地点燃一根烟，在烟雾里扬起迷迷蒙蒙的目光。
　　“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这世上谁没有点瘾头啊。”
　　他虽这样说着，但终究把没抽完的半根烟掐灭了。
　　天空飘起了雨。袭明脱下迷彩服顶在我头上，护送我坐进车里。
　　“上来啊，我送你回去。”
　　“……”他嘴巴张着，雨声太大，我不确定他说了什么没有。我把车窗摇低，雨点打在我的腿上，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刺痛感渐渐弥漫上来。
　　他摇摇头，留海已经濡湿，紧紧地贴在额头上。我看见霓虹下的雨像逆流上天的七彩河，冲刷着我和袭明的彼岸。这不是一个灞桥折柳的时刻，可我们似乎默认了前方的选择，一点也不想挣扎。那美好的生活必定唾手可得，而眼前的荆棘早就荒芜了秘密花园。他的肩膀像两片断崖，颤抖的手指挥舞在红雨里，迷彩服的被染成黑色，将他的身影刻画成米开朗琪罗刀下的雕塑。
　　我没有出言挽留，看着他冲进雨里，像一团墨迹消散，兴许这个结局冥冥之中早有预知。在那件未穿上的外套里，在那趟未完成的“生死之约”里，在那堆无疾而终的鱼雁传书里，我们试过无数次的相逢，却始终不能相守。有时候，人生的岔道太多，我们反而会丢失对方。只是，我们都挣扎着改变过去，我们都为迎接一个更美好的未来。怨不得谁。
　　“这是我第二次跟袭明分开。”我的头有些痛，不得不用手托着，“第三次遇见他就是最近了。”
　　甄医生美丽的大眼睛眨了眨，伸长她的天鹅颈。
　　“你确定你见到了袭明？”
　　她的话冒犯了我，我眼神凌厉，像一只备战的猫。
　　“你别误会，我只想说袭明在五年前就失踪了。”她试探着我的反应，补充一句，“是真的，那一次坛城大地震，你忘了么？”
　　我愣愣地看着甄医生，这一定是一场骗局，她想要诓骗我，让我自投罗网。
　　“我没有疯！我知道PM2.5会致癌，我知道水仙有毒，我还知道天空出现卷积云就会下雨！”我急于给自己辩白，用科学来给自己辩白。
　　“可一个正常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不知道吗？你真的不知道吗？”我迷惘地望向窗口，外面的正常人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