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雨》罗熵

6、六、周格

　　我第一次喝酒是在11岁的时候，父亲下岗的第三个年头。他像瓶子里的魔鬼，第一年努力在外头找工作，第二年四处求人帮忙，第三年他只能躲在家里酗酒和殴打我和妈妈了。爸爸其实没有任何错处，从来不迟到早退，从来都和别人一样……但失去工作是命，怪只怪他低人一等、天生贱命。那个年代并没有好坏之分，也没有公私之别，一切都混沌不堪，而父亲却是一个太规矩的人，规矩到懦弱无能。某天，我放学回家，看见他趴在饭桌上，旁边放着半瓶廉价白酒，一股强烈的好奇和愤怒驱使我毫不犹豫地抓起酒瓶，对准自己的嘴唇灌下去……咕咚咕咚的辣味撕裂着我的喉咙，我觉得自己简直要从中间分裂出一个大峡谷来，而灵魂却飞到了缥缈的云上，望着我瘫痪撕裂的躯体，既骄傲得想要哈哈大笑，又悲伤得恨不得融入风雨里。从此叫我充满天地间，孤独地生存……就在那一刻，我看见狄拉格尔在朝我招手，他站在窗外，像一颗停留的流星，在时间的缝隙里留下惊鸿一瞥。他穿着象征智慧的白袍，扬起浓密的白胡子底下干瘪的嘴唇，像一个老顽童似的朝我微笑。
　　狄拉格尔同我不一样，他性格爆裂、行为冲动、举止粗鲁，为达目的百折不挠。在我重遇松龄后，他就曾告诫我，神从来不在圣母的身边，因为婚姻是灾难，而婚姻生活更是地狱。可是，我告诉他，神可以操纵一切，哪怕是地狱。
　　“我可以给她自由，给她时间，给她温柔，给她想要的一切……难道我这样心甘情愿是为了来折磨她的吗？你实在太过多虑了，狄拉格尔。凡是真情实意的就不能称之为坏的，我对她的狂热从来没有更改，我对她的好也会一如既往。”
　　狄拉格尔用他智慧的双眼盯着我。他经历的挫折比我更多，谁能数的清他的胡须底下、衣袍遮掩的地方有多少伤痕，但他不说不说，因为狄拉格尔要用这些秘密的痕迹击败每一个对手，包括此刻的我，在他面前渐渐变得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