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雨》罗熵

11、十一、松龄

　　护士长是个瘦高的女人，她身板骨感结实，移动起来像一张木板。她的脸上刻着笑容，是一副极好的版画。
　　“周教授。”护士长迎上去，她满脸歉意，似乎做了极不应该的事情，“今天凌晨，您夫人用水果刀割腕，幸亏我们发现得及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我觉得她简直在颠倒黑白，兴许是害怕被周教授责备看护不力，但问题是，我并没有要割腕啊，再说是我自己按铃叫的你们啊。
　　周格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楚，护士长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又跟袭明有关？”
　　我点点头。
　　“你清醒一点，他死了。”
　　“他是失踪，他没有死！”
　　“你真的疯了。”周格从眼睛里冷冷地逡巡着我，仿佛认定了我是一个赝品。
　　我不吵，我不吵……只有疯子才会争吵，我要跟他讲道理、摆事实，我逻辑清楚、感情充沛，我没有疯……
　　“昨天晚上，因为失眠，我早早睡了，但仍然睡不着。大约凌晨两点多，护士换岗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我以为是护士，没有睁开眼，却听到袭明的声音，他出现了，不过受了伤。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上了运沙船，出了一点小意外，所以现在才联系我。我想摁铃带他去看医生，但他只想弄点护士站的药，不想惊动任何人。我疑惑，但我更信任他。我说谎实在拙劣，便用刀在手臂上捺了两道口子，从护士那里偷了些药。”我伸出手臂，上面是刚刚包扎好的伤口，纯洁得像新娘的头纱。
　　“天方夜谭！私人病房有专人看管，他怎么进得来？”
　　“你别忘了，他是袭明，他自有办法。”
　　“你说他受伤严重，那地上的血迹呢？”
　　“医院有点血迹有什么奇怪，保洁大婶一定早就清理了。”
　　周格匆匆忙忙、来来回回地踱步，他锁紧眉头，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不可能……”
　　“他就是有可能，他就是有可能，他活着！他活着！他是袭明啊！”我向他宣扬胜利，无比得意。
　　周格猛然停顿下来，突然将身体折弯，重重地落在沙发里，银边眼睛滑落鼻梁，他抬起精明地双眼，又心生一计。
　　“你不是跟他联系过吗，给他打电话，证明他的存在！”
　　我麻利地掏出手机，扬起的食指却凝固在空气里。我看了看周围，忽感一片茫然——我没有袭明的联系方式。啊……昨夜，袭明到底是怎么离开的？他的确不在我身边，那会不会周格是对的？难道所有的一切真的都是我的幻觉？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把我的理智拉了回来，一种熟悉的安心之感忽然回到我的身体里。正如此刻是你生命中不可逆的唯一，但身临其中的感觉却熟悉得像是经过了一场彩排。啊，是袭明，一定是袭明！我欣喜地按下接听键。
　　“松松……”
　　“袭明，你好点儿了吗？”
　　“嗯。”
　　“你在哪儿？”
　　“我就要回家了，回到爷爷、奶奶、爸爸……的家里。”
　　“袭明……你怎么……你不是答应过我要，要安安全全地回来吗？”
　　他没有说话，潮水声涌动不止，已代替他回答。我握着的不再是电话，仿佛是一只宇宙的海螺，同彼岸的人隔着一个光年的距离。
　　“松龄，我做到了，像那个老警察一样……我原先总以为最伟大的是可以不顾一切地赴死……直到现在才明白，最伟大的是……好好活着，白头到老。”他长叹一声，简直就要化作一团风吹过来，松龄的耳朵仿佛碰到清脆的竹叶上滴下来的露水，正在接受一个崭新的生命的洗礼，“对不起……我爱你……”
　　一阵啵啵啵的撞击声，最终凝固成拖长的“嘟”，像生命记录仪无情的直线。袭明化作一只南回的孤雁，在我望不见的地方，永得自由。
　　我跌跌撞撞地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那儿正在播送实时新闻，画质很差，屏幕左上角写着“手持拍摄”四个小字，新闻主播的声音传过来，还不太熟练：“我市破获12·24特大制、贩毒案……市公安局通过多年部署，将一名缉毒警成功送入犯罪集团潜伏……卧底警察提供关键情报，助力要案顺利告破……”
　　“他是袭明，是袭明！”我激动地指着电视机里播放的新闻，将未完的故事告诉周格。
　　“那个警察的名字呢？”
　　“缉毒警是不会公布的名字的，他们永远都是无名英雄。”我哭着说，“但我知道，那一定是袭明，是袭明啊！”
　　“什么都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周格抢过电话，“不可能！袭明早就死了，死在坛城的大地震里，淹死在化龙溪中。”
　　“对，他是死了，他求仁得仁。”我的眼泪穿过层层净化的空气，滴进尘埃里，像一座野坟，卑微又高贵。
　　周格像只斗败的公鸡，既悲且愤地走出房间。甄医生断定我得了创伤应激症——来自于五年前的地震，和精神分裂症——我母亲有这方面的病史。我看见她眼前的肥皂泡破灭了，两只眼珠成了两粒玻璃。可我还是不愿意她步我的后尘，但我尽力了。护士长说我恢复得很快，我谢谢她的关照，希望她能给我换一盆水培的水仙。她喜极而泣，可见我之前给她带来了多少困扰。周格还在修炼他的人形，但他不过是一条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