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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关少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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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关窈这么一矜持,堪堪到了晚饭才见着关少君的面。
关少君显然已经沐浴过了。发梢微微还带着点湿意。穿着件玄色的暗纹长袍,头上没戴任何发饰,只扎了根黑色的缎带。关窈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大步走进来,心突然在胸腔里大力地跳了一下,鼓得胸口有点疼。一种毫无预兆的情潮汹涌而至,让她呆愣当场,说不出话来。
关少君颇觉奇怪,不动声色地看了关窈一眼。
眼前的姑娘杏眼桃腮,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此刻微微绷着,如缎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留下几缕垂在胸前,身上穿着致衣纺绣的葱绿色短袄,配一条粉白色银线蜀锦襦裙,眼睁睁看她从一个丫头片子变成一个婷婷玉立、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模样,关少君突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得意来。
虽然此时关窈的神情有点奇怪,但是小孩子本就情绪不定,便没放在心上。
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见她仍然干巴巴地站在一边,剑眉一皱,心中暗忖,难道小丫头犯什么错了?不由地朝边上伺候着的春兰扫了一眼,春兰正低头含胸地站在一边,连眼风都不扫一个。
“怎么还站着?”
关少君随手拉开身旁的椅子拍拍椅背,示意关窈坐在身旁。关窈飞快地瞟了他一眼,随即噔噔噔朝对面跑去一屁股坐下。却是垂着头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关少君登时哭笑不得,只能暗自瞪了眼某人的头颅,干咳一声:
“摆饭吧!”
要说吃锅子人多热闹才吃得香,如今屋子里香气四溢,可气氛着实有些压抑。平时两人在一起用饭,虽然关少君天生不爱多说话,但是关窈爱各种打听。她喜欢磨着他说些外头的事,大到当今圣上的名讳,小到京中都有什么好吃的,总有各种问题会问,所以关少君在关窈面前,被逼得话也多了起来。
今日关窈却低着头只顾自己吃。平时她喜欢自己动手,还会时不时地给关少君夹菜。今天却是春兰涮什么她吃什么,而且速度极快,弄得春兰想替关少君涮点羊肉都没顾上。
关少君眉不抬眼不动,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眼里却多了抹思量。
一顿饭在春兰战战兢兢中总算吃完了。出门唤来两个小丫头把桌上的没吃完的撤走,又伺候着两人洗手漱口,并端上两杯热茶,春兰小心翼翼地退出门外,到得外面,忍不住吐口长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暗道一声好险!记得几个月前小姐有一次不知为了什么和少爷闹别扭,两人整整半个月没说一句话,可苦了她们这些随身服侍的下人,一个个胆颤心惊面黄股瘦的,就怕受了鱼池之泱。
少爷绷着脸的样子好看是好看的,在不发火的前提下。
关少君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借着升腾的热气观察坐在紫檀木茶杌另一端的关窈。想了想自己这次虽说离开得久了点,但十天一封信从未间断,回来也捎带了礼物,并且每回在家,在可能的情况下都有抽出时间陪她到外面散心,自问做哥哥做得挺像样的,每回这姑娘也都是高高兴兴的,这次是怎么了?
心中暗忖,眼睛却未曾离开关窈一星半点。一时间整间屋子里寂静无声,只余一清隽挺拔的青年及一秀色可餐的少女两两枯坐。
殊不知此时关窈却是如坐针毡,整个人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所占据。
前世活了二十四岁,正经没谈过一次恋爱,从来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喜欢上一个比她小的男子。便在心中暗自盼着关少君喝了手里的茶赶紧走人。她要好好整理一下纷乱的情绪,也或许是多日不见,有点想念罢了。
眼看着茶没了热气,关少君坐得四平八稳仍是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关窈忍无可忍。
“哥哥,眼看夜要深了,我,我想早些睡。”
关少君看眼窗外,暮色中,庭院里的一株红梅开得仍艳,他甚至能看到花瓣在风中轻轻地抖动。遂耐着性子问道:
“阿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身体有何不适?”他实在弄不明白这姑娘的心思。
“没有,没什么心事。”
关窈否认。关少君揉了下额头,脸色微霁,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是有什么心事告诉我,我来替你想办法。”
刚明明否认了,怎么还问!关窈极其烦躁:
“明明说了没心事作甚还问呐?”她干脆站起来,去扯关少君的衣袖,“好哥哥,赶紧回屋吧,妹妹只想早点歇下,能有什么心事啊!”
关少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什么哥哥妹妹乱七八糟的,好哥哥是一个姑娘家随随便便能叫的么?看来只请个夫子不行,还得请一个教养嬷嬷来。见关窈犹不觉说错了话,只顾扯着自己往外拉。只得重重地叹了口气,反握住她的手把人拉到身前,触手细腻柔滑,不觉用手抚了抚,发觉这行为不可取,暗自皱眉,随即松手,低头审视只到胸口的关窈,却发现她耳根处有片可疑的红云,便愣住了。
半晌,方才言道:
“阿窈,刚才我问你是有心事还是身子不适。你只回答我没有心事。压根忽略了身子是否舒适的问题。所以说,你否认得太快了。再者,”关少君眼里透着复杂,慢吞吞地问了句:
“你脸红什么?”
被问话的关窈却一下子白了脸。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失落以及羞恼。记得当初刚在漳州醒过来,那时暗地里一直接关少君当作一个小子。现在两年相处下来,不知不觉竟然对他产生了依赖,到了今天,此时此刻居然变成爱慕!
“哪个脸红了!我那是被锅子熏的,给熏红的!再说了,这么晚你还留在姑娘家的院子里合适么,赶紧走!”顾不得什么仪态,只一个劲把关少君往外推。
关少君不配合,关窈自是推不动的。
“可是阿窈,我不是别人,是你的亲哥哥!”关少君仔仔细细地看着关窈,看她的脸色变得没有一丝血色。
“自古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今年十四,哥哥也已经二十二了吧?”关窈笑了笑,轻声问了句。
关少君沉默片刻,心里浮起一丝烦躁,本来他还想等几日再说,如今看来等不得了。
“这几日你让丫头们收拾收拾,下个月咱们起程回京。”
关窈瞬间静了下来,一直以为这里就是她今后生活的地方,原来不是。
“我们在这儿呆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那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于京城关窈莫名地抵触。
“这里只是我们家的一个别院而已,只会偶尔过来住几天。京里的才是我们的家。”关少君耐心地解释。
那你为什么让我这在里住了两年?关窈垂下头去,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这是关少君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家。
“我们真的是兄妹?。。。。。。哥哥?”
眼前的小姑娘脸色发白,秀气的尖下巴,鸦色长发落在颈间腰下,露出一点白嫩的耳垂。这两年脸长开了,显出少女越来越秀丽的面容,就是有点瘦,柔肩薄背,像温室里的小花,脆弱又美丽。
“自然是兄妹,嫡嫡亲的亲兄妹。”
关少君慢慢地回了一句,眉却皱了起来。一直知道关窈聪明,冷静,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却原来她还有一项技能,隐忍。
纵心中千种猜测,她都可以隐而不发。如若不是今晚的情形,还真不知道她会挑一个什么时机问出口。
关窈笑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便若无其事地说起了别的事,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去。临走时,关少君轻轻扫了关窈一眼,眼中带了抹审视。关窈却似没有察觉,脸上的笑愈发灿烂了。
自此以后,关少君便仍如以前那般,每天都会抽点时间出来陪关窈说说话,哪怕一起吃饭。偏偏十次里有九次都见不到她。用的理由不外乎这么几个:昨儿歇得晚了有点困、夫子布置的功课还没完成、刚从园子里回来泥啊土地的不方便、或是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不想动弹。刚开始下人来回话时,关少君只是微皱起眉并没有说什么。翻来覆去几次之后,便决定不能再这么由着关窈任性。
十四岁的小姑娘,他不愿想得太多,就当她是任性了。
这一日天气很好,早起的寒凉散后,风清日暖,蓝天白云下苍山牧道,适合爬山。关少君没有二话,将关窈拖了出去。
关少君今日穿了一身白,领口和门襟处绣着兰花银纹,看着简单,其实相当费工夫。关窈穿着绯色裙袄,头上戴着用极小的珍珠串成的小球,衬着一朵碧色绒花,娇俏雅致。两个人一白一红,很是悦目。
两个主子默不作声走在前面,后头跟着两个丫环一个婆子,还有一众戴着刀剑的家伙。春兰默默地数了数,整十个。其中两个袍角处绣着一只腾空的飞鹰,极为特别。春兰其实有点怕关少君,长得再怎么好看她也不敢多瞧,能将她们几个从那个地方随随便便就带了出来的人,肯定不简单。
这么一行人,也太扎眼了。从马车上下来后一路走过,行人无不侧目。
其实关窈今天真的有点不舒服。这几日晚上没睡好,脑子里想着太多事情。翻来覆去的就受了凉,今早起来头就有点沉,估摸着要吃药。
两人一前一后闷不吭声走出一段,关窈出了点汗身子倒轻快了一些。锦庄上的日子一去不回,山自然很久没爬过,半山腰有个亭子,关窈指着亭子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哥哥,去那儿歇一歇。”
亭子很大,但是已经有人了,一男两女,跟着四个奴才,七个人,占了一半的地方。关少君皱起眉刚想拒绝,身后一个佩刀的青年突然走过来,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
“阿窈太久没爬山,想必累了,那就歇会儿再爬,这山不高,胜在清奇,山顶有个小庙,只一个和尚,香火不盛却算得一手好卦。庙前有棵松,约莫几百年总有了,可以一观。”说完,向刚才这个青年使个眼色:“十八,过去打声招呼,我们留下几个人,不会挠到他们。”
“是!”被称为十八的青年快步走过去,说了几句话,亭中的一男两女齐齐往这边看过来,其一名女子伸手推了推身边另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随后掩嘴笑了起来。
关窈突然又不想去了,犹犹豫豫地朝关少君看过去,细小的牙齿含着唇留下一圈粉色的印记:
“哥哥说山上的松好看,阿窈等不及想看呢,不如就别歇了,我们还是继续爬山吧。”
关少君的心思何其敏锐,看到关窈的这副模样,心念电转,狭长的凤目扫将过来,竟然带了一抹厉色。关窈急忙把头低下,脸色慢慢发白,多日的愁绪压在心里,突然对自己生了厌恶,不由浅浅地笑了起来。
关少君盯着她发间那朵碧色的绒花,抛下两个字,率先往亭子走去。
“走吧!”
多数人都没跟去,关少君、关窈,一个婆子、还有两个戴刀的。春兰默默看了眼,确认正是衣袍上绣着黑鹰的。
到得亭上,其中的男子约摸和关少君差不多年纪,朱紫色锦袍,面色较白,桃花眼,眉形很好却不长,眉峰微挑,生得很是清秀,少了点英气。
一同上来的婆子将一边的美人靠擦拭干净,才扶着关窈坐下。关少君这才朝那男子拱了拱手:
“家妹体弱,挠了各位休息,勿怪!”
那男子笑着道了声无妨。两人便慢慢攀谈起来。
原来这三人姓姜,是兄妹,男子名唤姜拗,住在杭州府,家中姑祖母身体有恙,家里人便让兄妹三个前来探病。今日看天气不错,便出来散散心。
“关兄是本地人么?”姜拗随口问道。
关少君一边屈指叩着栏杆,一边笑道:
“住在京城,此处有个别院,住上几日便要回了。”
“噢?原来关兄小住于此,倒和我们兄妹一样,我们这几日也住在姑祖母家的别院中,就在这山后那一片,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关兄是否赏面庄上一叙?”
“如果没有记错,后山那里应该是廉王府的产业吧?”关少君不答反问,一双凤目似笑非笑,淡漠中带了点疏离:
“三位的姑祖母,莫非就是那廉王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