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阿二嬷嬷

10、胎毒（修）

　　亭子中的空气一下子有点凝固，姜拗似乎有点尴尬，仓促一笑：

　　“正是。”竟似不愿多说，抛开前面的话题，转而说起其它来。

　　“这是家中大妹和小妹，平日在闺中不曾出外走动，此次顺道会多住些时日，只是京中识得的人不多，令妹日后回京，闲时能否上门叨挠一二，也好作个伴？”

　　两名女子听了兄长的话，便羞羞答答地上前行礼，其中年纪稍长的红着脸，声音柔得不可思议：

　　“见过公子，日后如若登门，不知。。。。。。”说到此处，眼波一转，似笑似嗔：“不知公子，是否欢迎？”

　　关少君微微一笑：

　　“这倒要问声家中小妹了。”看来廉王继妃的病应该好了，否则专程来探病的小辈们怎会想着到处游玩。

　　那女子应该是姜家大姐也不扭捏，转头就问关窈：

　　“姑娘看着比我小，喊声妹妹可愿？”

　　“姜姐姐说笑了，妹妹怎会不愿。日后姐姐若是能来，自是好的。”关窈起身冲那姜大姑娘笑了笑，这才看清那姜大小姐的面貌。

　　面若桃花，眼眉含笑，瓜子脸，尖下颌，袅袅婷婷一位二八少女，今日偏巧穿着一身素色，暗纹团花，倒和关少君的衣服有些相似。此刻立在她跟前，嘴里和她说着话，一双妙目却不停地朝关少君偷眼望去。

　　关窈默默垂了头，又慢慢地坐了回去。关少君眼角余光扫到关窈微微发白的脸，暗自皱眉。

　　“听姜兄之意，三位以后会在京中长住？可是为了明年的春闱？”

　　“这倒不是，家中祖辈训诫，男子少有出仕，主要还是为了两个妹妹。”姜拗停口不语，看了关少君一眼，未尽之意一猜便知，自是为了给两个妹妹找个好人家嫁了。

　　关少君轻轻咳了一声：

　　“如此，关某回京后就给姜兄下贴子，邀三位过府一聚。时辰不早，就此别过。”

　　关少君站起来，顺手托了关窈一把，随即放开，向姜拗拱手道别。

　　姜氏姐妹万料不到关少君只坐了一会儿就要离开，忍不住扯了扯姜拗的衣袖，红着脸冲他使眼色。

　　姜拗此次的任务本就是将两个妹妹送来京城，请姑祖母帮忙在京中寻上一门好亲事。此次遇到关少君，仅听谈吐虽摸不着对方底细，但是关少君长得实在太出色，易招女孩子爱慕。而且气度不凡，就凭身后跟着的几个侍从，便知决不是普通人。如若问清楚底细，身家清白，确为良配。瞧大妹妹含羞带怯的模样，姜拗只得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关兄请留步！”

　　关少君停步转身，眉间淡淡：

　　“怎么？”

　　“关兄是否还要往上走，我们兄妹正好有时间，不如一起？”姜拗硬着头皮询问。不知怎么，这位关兄适才还谈笑风生的，现在却透着一丝漠然，着实令人费解。他想着大妹妹的希望十有八九会落空，果然，耳边响起关少君清冷的声音：

　　“不可，我们兄妹此番上山实为私事，旁人跟着多有不便，还请见谅，日后京中再会。”竟是直接拒绝了。

　　姜拗尴尬地拱了拱手，目送着关少君和亭外的人会合以后，接着往山上行去。心中略感疑惑。这位关兄上得亭来不像是专程为了歇脚，否则不会一柱香的时间都不到就离开。难道只为和他说几句话？姜拗仔细想了想适才的话，再正常不过。那是为了什么？

　　姜氏姐妹俩眼睁睁地看着关少君等人走远，气得跺了跺脚，到底无可奈何。

　　却说关少君和关窈，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主动开腔。全没那爬山赏景的气氛。关少君走在前头，蹙着眉。听着声后细微的脚步声到底软了心肠，步子便慢了下来。不料关窈也慢了下来，亦步亦趋，绝不走到他旁边。

　　关少君眉间微冷，微不可察地轻哼一声，蓦地往前急走几步，将关窈远远地抛在身后。山顶不到，有个小小的寺庙，庙前有棵老松，关少君又走几步已隐隐在望。心里憋闷正准备一股作气爬上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小姐！”

　　关少君蓦地回头便看见关窈跌倒在地，绯色的衣裙铺开，似盛开的朱槿。关窈小脸惨白，鬓角濡湿，一双眸子紧紧地闭着，已然晕了过去。

　　关少君的心似乎被利刃划了一下，痛得整个缩成一团。无暇细想，脚尖一点，众人眼前一花，人已落到关窈身边，俯身将关窈抱了起来。一路急奔往山顶跑去。

　　山顶处突然似来一声尖啸，一个人影疾步而来，嘴里大声疾呼：

　　“大师圆寂、大师昨晚圆寂。”转眼奔到跟前，来人中等身材，剑眉下双眼如电，深色袍子上一只黑鹰冲天而起，来人朝关少君比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后沉声又说了一句：

　　“主子，智然大师已然圆寂！”关少君一下子停步不前，眉眼带了一点浮燥。

　　“下山！”

　　一行人留下两个侍从同丫环婆子跟在后头，其它的侍从跟在关少君身后一路飞奔，很快便到了山脚下，弃马车不用，几个人似闪电一般，一眨眼便没了踪迹。

　　姜氏兄妹三人正好行在山脚，姜家大姐脸上一喜，张口欲呼，关少君人便到了远处。三人只依稀看见他怀里抱着一个人，甚至是男是女都没有看清。

　　姜拗不由叹了口气，大妹妹的一番心事，显然落了空。

　　关少君一进怀恩院，早有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拎着箱子等在那里，一脚踢开房门，屋内两个小厮早就备好热水候在里面。竟似早就得到消息一般。

　　关少君小心翼翼地将关窈放到床上，接过递来的热巾子拭掉沾在脸上的灰土，这才让开。

　　“郑先生。”

　　早有小厮搬了把小园杌上来，郑先生伸手搭脉，闭目不语。室内一片静寂，落针可闻。不过一息，郑先生的眉便皱了起来。

　　“如何？”关少君心蓦地一沉，多少年没见过郑先生皱眉了？

　　郑先冲他摇了摇头。指尖的脉息又轻又急，有点不对劲。半晌方才长嘘一口气：

　　“主子，姑娘今年几岁？”

　　关少君显然一愣，低头细细一算，难得脸上露出赫色。

　　“我只当她今年十四岁。适才仔细一算，其实她已经十六了。

　　郑先显然没有料到，一愣之后又坐了下去重新把起脉来。这一次的时间比第一次还要长，花白的眉毛皱得死紧，都能夹死苍蝇了。

　　“郑先生！”关少君心陡地一沉，心脏就像被一只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麻又痛。

　　郑先生朝关少君看了一眼，拎起药箱一言不发走去院中。院中有棵高大的柿子树，满树红彤彤的柿子下，郑先的脸色显得极是难看。

　　“主子，姑娘的身子带着胎毒！”只一句话就让关少君惊白了脸。

　　“先生可以治么？有无。。。。。。生命危险？”关少君很快调整过来，只是负在身后的手反复张开握紧、张开握紧。

　　“此毒极为霸道，但是观姑娘现状，这毒应不是她母亲中的，而是。。。。。。”

　　关少君悚然一惊，随后厉声喊道：

　　“十八，速速传讯广信，速查！”如果郑先生的推测没错，那么那个人恐命不久矣。此人太过喜怒无常，如果真的命不长久，不知又会生出何种事端！

　　“是否有碍性命！”关少君压着声音又问了一遍。

　　“于性命无碍，平日如不发作也看不出来。待老夫细细拟一个方子，有的药，还需爷亲自讨要。”

　　“多久可以拔除？”关不君本想及早回京，如今看来，少不得要等关窈的身子好了才能动身。

　　“唉！”郑先生叹口气，忽见关少君眼眉一立，急忙开口：“用不了多久，最多二个月就能除尽，只是发现得太迟，所以姑娘较常人长得慢了些，将来极可能有碍子嗣。如果早几年，八九岁还未开始长身体时及早医治，姑娘就会和常人无异了。”

　　八九岁。关少君第一次生了悔意。早知如此，那时便将她接到自己身边。。。。。。将来若真的子嗣艰难，一个姑娘家让她如何自处？

　　“拟方子吧，拟好后将药方给李现。”

　　“中了此毒的人会怎样？”刚想进屋，想了想又回过来问了一句。

　　郑先生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难得的脸上带了一丝沉痛：

　　“此毒如果老夫没有诊错，名为心机。中了心机毒，即便仔细调养也活不过三十。爷心中想的那人年过三十，身边必然有个医术高手，或许有办法延了命数。但是心机此毒，心先死，人必衰，想来人在中年，却是垂垂一老翁矣。”

　　“还有一个可能。。。。。。”郑先生挣扎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主子爷。还有一个可能，那人或许也是带了胎毒，却来自于母体，所以活得能久些。而姑娘的毒来自父亲，母亲身子康健，这毒便所剩无几。而且这心机。。。。。。出自于皇宫。”最后一句话，郑先生想了又想还是说了出来。

　　出自于皇宫。这句话值得好好琢磨。

　　关少君挥挥手，示意郑先生下去开方子。回屋后坐到床尾，斜着角度看过去。

　　关窈即使昏迷也还是紧锁着眉头，一张脸白到几乎透明，没有一点血色。鸦色的长发铺在他的枕上，尖尖的下巴抵着他的被，小小的身子团在他最私密的地方，浅浅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打在他的心上，心底的防线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悄悄地缺出一块。

　　“爷，药好了。”门外传来李现的声音。

　　“端进来。”长久没有说话，关少君的声音有点哑。

　　跟李现进来的还有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却是锦庄上的李婶，想来李现不放心，药让她亲自熬的。

　　“药材配齐了？”郑先生明明说有几味药要他亲自讨要。

　　“郑先生说小姐的毒暂时无碍，此时受了点寒，这药是治风寒的。”

　　关少君点点头，将关窈半抱着倚在他身上，示意李婶喂药。

　　勺子在关窈嘴边，却怎么也塞不进去，关少君伸手将她颊边软肉轻轻一捏，樱唇轻启，李婶连忙小心地将药喂了进去。好不容易将一碗药喂完，人也全都退了下去，关少君还是半搂着关窈不松手，借着午后的天光，莹白小脸有了一点血色，温软的身体倚在怀中，他怔怔地透过这张小脸，似乎看到另一张极为相似的脸，唇畔一缕鲜红的血迹蜿蜒到领内，年青的脸上已死灰一片，却兀自挣扎着断断续续地交待：

　　“家中小妹在那庄上，请行舟多加看顾，你我同岁，请。。。。。。行舟就当成自已妹妹一般，将来替我看着她出嫁。行舟。。。。。。行舟能否答允？”

　　时隔八年，关少君再次想起那日情景，手心一烫。眼中复杂难辩。将关窈轻轻放回被窝，走了出去。

　　午后的天光依旧耀目，关窈在一片灼灼的光华中慢慢睁开眼睛。鼻间充斥清洌如泉的冷香，唇边还留着一点残药的苦味，一如此时此刻，心头弥漫开来的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