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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荫泽园(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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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少君将她放到床上,又拿来一个大迎枕垫后背后,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露出肩膀和手。
关窈眼巴巴地望着他,兄妹两个不可能没有父亲。
“等郑先生来诊个脉,你这身子要好好调养一番。”关少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
关窈默默地住了嘴。
其实她知道,她记得原主的父亲唤作李景宜。就在刚才,原主的记忆像一个密封罐突然裂开一条缝,李景宜的名字突然之间便蹦了出来。然后就晕了过去,醒过来便发现,这罐子居然又封住了。
李姓父亲,关姓子女,几个意思?一闪而逝的记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没什么用处。
等那位胡子花白的郑先生拎着药箱过来,关窈觉得自己又可以活蹦乱跳了。而且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因为她看见了跟在郑先生身后的一对中年男女。
如果把记忆当成一股涓涓细流,此时存在关窈脑海中的记忆便可称之为瀑布了。排山倒海之势太过凶猛,让她几乎抵挡不住。等清醒过来之后,关窈已趴在妇人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妇人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轻声安慰着:
“阿窈不哭,阿窈别哭。。。。。。”
原来这对中年男女,正是锦庄上的李叔和李婶。关窈自然便是阿窈了。
等关窈平静下来后才发现,屋里只她和李婶两个,关少君他们都已不在屋内。她吸着鼻子,任李婶拧了块热巾子拭面。脖子上的作触目惊心,看得李婶又是鼻子一酸:
“好孩子,苦了你了。”
关窈此时除了原主的记忆一无所知,前世今生都差不多都记了起来,特别在锦庄上六年多的日子,就像昨日一般。那时在锦庄她曾无数次猜测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小小年纪懂得太多,原来这副身子不过是一个壳子,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都整整三十八岁了。。。。。。
三十八岁的中年妇女,突然变成一个小萝莉,来到一个完全陌生无知的世界,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李婶让关窈坐到妆镜前,拿起梳子给她梳发,不消片刻便已经梳好。关窈看着自己包包头的模样,无奈地皱了下鼻子。忒不习惯。以前在锦庄,她通常一把抓梳起,大家也不说什么。如今在关少君眼皮子底下生活,估计再不能像以前那般随性了。
“李婶,你们李叔是怎么逃出来的?”她明明看见锦庄被烧成一片焦土,什么都没留下。“王六和杨庄主他们。。。。。。?”
“我们大家都没事,这把火是王生让放的。”
“为什么要烧掉?”还是自己人点的火,关窈不解,那火整整烧了一夜,当时她差点就冲进火里去了,结果原来白伤心一场。
李婶将一杯热茶塞进关窈手里,心里叹了一口气:
“烧了就一了百了,没什么不好的。好孩子,还记得李婶在庄上和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关窈点点头,“你说的那人是王生还是关少君?”
关窈的话音刚落,脑门上便被李婶肥厚的手掌拍了一记。
“傻孩子,自然是你哥哥了。他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以后啊,凡事要多学多看,不懂的就问你哥哥。懂了么?”
多学多看。
关窈默默地念了一遍。如果是亲哥哥,找到多年不见的亲妹妹还不宠上天呀。多学多看的意思,难道不是提醒她以后要小心谨慎吗?
“大家伙儿都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都好着呢。你就不必再瞎操心了!”见关窈闷不吭声,李婶只当是她担心其他人的安危,便笑眯眯地继续说下去。
“那我哥哥为什么要过这么久才来找我。明明你和李叔一直在庄上住着。”这话她不想问关少君。
“这事太过复杂,你现在还小。等将来有机会,你哥哥自然会告诉你,过几天咱就要回去了,那边的房子可大了,十几个锦庄这么大!奴仆成群,你呀,只管做个衣食无忧的闺阁小姐,好生过日子就成!”
关窈眨了下眼睛,然后点点头。莹白的脸上笑出两个梨窝来。
李婶口中所说十几个锦庄大的地方,叫做荫泽园。位于大夏朝京城南郊。
从漳州地界到京城郊外的荫泽园,先坐马车,后来又走水路,整整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每日三餐,关窈都是和关少君一起用的,两人话都不多,一个是纯天然不爱多说,只和关窈相处时话多了点。另一个则是满腹心事不能言说,每日里暗中观察猜测。
关少君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上位者,眉间似有冰雪,凤目轻轻一扫,让人不寒而粟。身后总跟着一大堆身高马大佩戴着家伙的侍从,对他毕恭毕敬,惟命是从。
但是经过两个月的相处,关窈喊一声哥哥已经毫无压力了。所以说习惯真的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而荫泽园里果真奴仆成群,亭台楼阁,关窈束手万事不用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得好不自在。关少君这位哥哥也做得极其称职,经常带她出去,郊外有的是山林寺庙,等吃遍所有的素斋,爬遍能爬的山头以后。关少君开始带她远行,有时一出去就是一个来月,去的最多的,便是苏州。
关窈以前是北方人,对于烟雨江南有着莫名的向往,可惜总是不能成行。没想到来到这里以后,心愿倒是达成了。
到了苏州关少君似乎很忙,每天忙进忙出,根本没时间陪她。关窈眼见着大好的光景就要浪费掉,便磨着他要了几个侍从,每日早出晚归无人管束,倒是落了个自在。
渐渐地,对私下里认为不是哥哥的哥哥,便亲近了起来。无论将来的好坏,至少目前,他是真心当她是妹妹的。
锦庄没了,她就像一片浮萍,独自在江河里飘荡,风大水深的时候,跑得远一点,风平浪静的时候停一停。但是没有终点,下一站也永远不知在何方。她不愿过那种日子,哪怕给一个遮风挡雨的小茅屋,她也欢喜。
所以她便想着,就这么过吧。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日子便不紧不慢地过去两年。这一年,关窈十四岁。
这一日晨起,关窈看着镜子里模模糊糊的面容,有点无语。任身边的丫环说得天花乱坠,她是一个字也不信的。每个人都说她长得好看,前世的她确实长得也不赖,不过远没有到沉鱼之姿。两年前的她和前世儿时长得一模一样,难道过去两年,她的长相偏离轨道了?
不管脸长得如何,最让关窈郁闷的是,这两年里,她几乎没有长高,十四岁了,没有五尺,一米五都不到,也太袖珍了点。好在腿挺长,比例不错。自家亲戚也还没来,估计还能长点。
此时门帘掀起,进来一个穿着浅兰色比甲的俏丽丫环,手里端着盆温水,后面还跟着个小丫头,低头敛目,双手高高地托着一个黑漆木圆盘,放着面巾香胰子等洗漱用物品。给关窈梳头的丫头叫冬梅,见温水来了,赶紧手脚麻利地梳了个简单的发式,从梳妆盒了挑了支通体碧色的玉钗,斜插入鬓,又伸手准备从另外一个盒子里挑朵淡粉色珠花,关窈见了急忙制止:
“快别,戴什劳子的花啊,没得压得头皮疼。”
甫进门的丫头抿嘴偷笑,绞了帕子递给关窈:
“小姐,刚才李现家的问昨晚的鹿筋合不合口味,厨房里还有点,怕放久了坏掉,要不中午还吃这个。”说着又从小丫头手里接过托盘“好了,没你的事了,出去吧。哦,顺便和李现家的说一声,早饭摆在小南厢,可以送过来了。”
“是!”
小丫头倒退一步,转身出屋,至始至终未抬过头。关窈瞧着叹口气,小小年纪这么古板做什么?
如今关窈屋里有四个大丫环,四个小丫头及两个粗使婆子。四个大丫环平时贴身伺候,她随大流分别取名为: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春兰就是刚进门的丫头,据关窈平时观察,此女性子沉稳,干练,可堪大用。秋菊平时话不多,做得一手好女红,那手指纤纤,上下翻飞,通常一时辰不到就能绣出一条帕子来,让关窈叹为观止。只是秋菊不擅言词,一天的时间里多半窝在房中做关窈的衣服鞋袜,极少露面。比她还要宅。夏荷能言善辩,人缘极好,同时还是一个包打听,院子里从看门的婆子到外院的护院,家长里短的事情都能被她打听到,也被关窈视为神人。至于冬梅则是梳头一手好头,四个丫环倒也分工明确。
关窈正出神间,门帘一撩,又进来一个面目白皙的丫头来,正是夏荷,夏荷人如其名,是四个中长得最艳丽的。
“小姐,饭菜都摆好了。春兰,你倒是好了没?这么慢吞吞的饿着小姐了!”
关窈闻言扑哧笑出声:“坏丫头,说得我有多能吃似的。”
夏荷翻了翻眼皮,“是谁昨儿晚上吃完饭后愣是走了小半个时辰消食的?”
“你可长点心吧,有点淑女样子吗,没事老翻眼皮!”冬梅在边上笑骂。
“春兰,和李现家的说下,中午把剩下的鹿筋炖了吧,省得坏。还不如进姑娘我的肚子呢。”关窈突然想起春兰进门时说的话,插了一句。这下不止夏荷,一向沉稳的春兰也忍不住笑起来。
李现家的就是李婶。回了荫泽园以后,她重操旧业,不过只做关窈的吃食,其余一概不管。
平时跟在杨庄头身前身后的李叔李现,现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荫泽园大总管,总领园里所有的大小事务,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自有一股子大富之家总管的威信。
用过早饭,关窈决定往园子里逛一圈,顺带消消食,刚才还是吃得太饱了点,李现家的手艺在锦庄还是藏拙了。
现在已是深秋,京郊更是起了浓霜。这里不比锦庄,关窈刚到这里的时候很不习惯,如今倒是慢慢适应了。每天上午,她闲得发慌,有事没事爱往园子里钻。李现说了,荫泽园自打关窈来了以后,别的不说,花木多出不少,甚至还多出个菜园子来。
每日下午是她学习的时间。关少君请了个老夫子教她琴棋书画,关窈除了认字快,字写得不错,琴棋画三项实在没天份,老夫子说了,究其原因还是为着一个懒字。关窈自己也承认,她太懒了,不爱学这学那的。特别是琴,明明极有乐感,但是那指法练得熟是要下些工夫的。关窈不愿。棋和画没天份自然学不好,关窈承认,她没这天份。至于字她本就认识,不过做做样子每日识上几个也就是了。但是关窈的字写得真是好,老夫子看过她写的大字后扔下句话:用铁块缚于手腕每日写上一张,必成大器!
荫泽园非常大,光是大园子就有四个,大大小小的院落共有十个,主院叫作怀恩园。座落于整个荫泽园的中心线上,分前院和后院,前后院隔着一条长长的甬道,关少君居前院,关窈住后院。
正中有个绣楼,分两层,上下共六间,楼上设了左右两间,右侧的是书房,左侧满满一间都是藏书,倒把关窈喜得什么似的。关窈的起居室在楼上最中间,起居室又分前后两间,前面那间只摆了个小木桌,一圈四张小滕椅,瞧起来古朴别致,靠左侧是一溜柜子。右侧有个长案,摆着个香炉和绿植盆景。里外两间用两个博古架隔开,后面放置着两扇屏风,天青色蜀锦缎面,绣着江南园林风格的景致。阁楼的楼梯设在右侧,从楼下走上来,是一条走廊,廊上檐下,古朴秀气。她给起了个名字,木秀阁。
大园子有四个,各有特色,比如关窈此时正逛着的梨香园,就栽有一大片的梨树,待到梨花盛开的时节,满树满树雪白的花瓣、娇黄的花蕊,仿佛一夜之间竟相开放,若非有阵阵的花香浮动,远远望去,竟如白雪堆满枝条。极是悦目。
此时自然没有梨花。只满树的绿叶。关窈并不在意。此时她脑子里在想着关少君。
翻过年,关少君似乎越来越忙了,经常不见人影。还时常外出,几天不回家,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她算了算,从六月份十一月,五个多月的时间,她只见过他三回!
“小姐,要不去暗香园吧,奴婢昨儿经过那里,见着有几树花开得已极好,传了软轿过去瞧瞧,顺便折几枝回去插瓶。”夏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建议。
“暗香园?还是别瞎折腾了。秋菊几天没出现了,她又是在绣什么呢?”关窈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三个丫头,皱了皱眉,“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宅啊?”
“小姐,您可明年才及笄!比秋菊小上好几岁呢!”夏荷嘴比较快,忍不住又加了句“还有,什么宅不宅的,奴婢几个听过也就罢了,可不能让别人听了去。”
“春兰,让人到泻玉亭收拾收拾,去那边坐坐。”关窈想了想吩咐道。
泻玉亭顾名思义是建在水边上的,是个水榭。那里有一汪活水从外面引进,巧妙地利用高高低低的地势,终年水流不息。
“这天这么冷,去那边冻着了可不好。”春兰觉得不妥,边说边给夏荷使了个眼色。四个人里就她能说会道。夏荷翻了个白眼,用手指着鼻子,悄声问道:
“凭什么是我?”又用手去推边上的冬梅。冬梅往边上一躲不理她,低头做鹌鹑状。
夏荷跺跺脚,刚准备硬着头皮上前说话,眼梢一拐,突然看见梨树深处有一片玄色的衣角闪过,咳了一声突然拔高声音:
“小姐,你才刚发过寒,泻玉亭那儿这天气肯定极冷,您非要去的话,奴婢去拿那件白狐皮的斗篷过来,省得又着凉,您还不肯好好吃药,到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受苦的可是自己。”
“坏丫头,就你喜欠排揎主子我,谁一把鼻涕一把……?”关窈回头嗔了一句,突然觉得眼前一暗,待至看清眼前的人影时,话便说不下去了。狠狠瞪了三个丫头一眼,抿抿嘴,心不甘情不愿,磨磨蹭蹭地喊了一声: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关窈算算时间,足足有二个月零六天没见过关少君了。想到这里,就又理直气壮起来。还没等她开口,却见关少君往前一步,低头看着她,凤目沉沉,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又似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前几天病了?”良久,沉声问了句。因为靠得近,一股淡淡的清冽如泉的味道充斥在关窈的鼻间。她忍不住退了半步。
“没什么,只是受了点寒,早就好了。”
“还不肯好好吃药?”话间已隐约带了点笑意。
“谁不吃药了,你听哪个坏丫头嚼舌根呢?”
关窈不禁恼羞成怒,狠狠瞪了眼关少君。这才发现对方的玄色衣袍上沾了少许灰尘,对于一个有点洁癖的男人来说,这代表着他刚到家,都还没来得及换洗一下就先急着来看她了。心里莫名的舒服了点。
“这是从哪里回来一身的灰,先去洗漱啊。我去前厅等你。”关窈皱着秀气的眉,手轻轻推了关少君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触手温热而结实。鼻息间隐隐有种清冽如泉的味道,一股子青年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脸莫名地有点发烫,急急忙忙转身跑了开去。
关少君愣了愣,望着落荒而逃而逃的倩影,半晌,眼底荡起股淡淡的笑意,迈开大步往前院去了。
关窈跑到半路脚步便慢了下来,转身看着身后三个气喘吁吁的身影,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以前在锦庄上撒野不是没有好处的。等三个丫头走近,才转身慢条斯理地往后院方向走去。
“小姐,您不是和少爷说了去前院等么?”冬梅眼看着关窈径直往甬道而去,忍不住小声提醒。
“谁要去前厅,谁要去等他?”关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昂首便往自己的木秀阁去了。
三个丫头在后面互相看了眼,忍着笑跟了上去。天大地大,小姐最大。